十月的渝江,桂香裹挟着江水的湿气在空气中缠绵。
嘉陵江裸露的礁石像蛰伏的兽齿,把残阳咬得支离破碎。血色余晖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粼粼金光。
程叙白坐在电脑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平板边缘。
屏幕上,由渝蓉两地医保数据构建的三维图谱正缓慢旋转。
“叮!”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划破了数据流的静谧。
江峙大步走进来,作战靴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渍,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几个模糊的脚印。警用夹克的肩线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块。
他随手一抛,一个油纸包滑过程叙白面前的平板,几颗糖炒栗子从袋口滚出来,在桌面上划出几道甜腻的痕迹。
“气象台发暴雨预警了,”江峙的声音带着疲惫,“说明天这场雨,能把朝天门码头都给淹了。”
程叙白目光从栗子留下的油印上抬起,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磁器口张记?他家排队至少要四十分钟。”
“线人就好这口。”
江峙面不改色,从另一个证物袋里取出透明密封盒,半块沾满牛油火锅底料的医保卡芯片在暮色中幽幽反着光。
徐明那晚在洪崖洞摆鸿门宴,可惜戏没唱完,自己先把桌子掀了。
最后一缕夕阳穿透玻璃,把芯片表面每一道刮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第三序列的数字被故意磨花了……”程叙白戴上乳胶手套,镊子尖端轻触芯片,“不过够用了。”
江峙倾身靠近,带着室外寒意的指尖点在平板屏幕上。
放大镜下,一道锯齿状的缺口无比狰狞。
“看这个咬痕,和蓉城医保局三号门的电子锁完全吻合。那边已经出了报告。”
两人的影子在渐浓的夜色里交叠。
程叙白闻到一阵复杂的气味:铁观音的涩、枪械保养油的金属味,还有隐约从制服布料下透出的新鲜血腥气。
“你伤口裂了。”程叙白语气平静。
江峙直起身,战术腰带上的金属扣相撞,发出“咔哒”声。
“徐明养的那几条疯狗确实有点本事,都是从外面请来的狠角色。他自己倒是个怕死鬼,躲得远远的。”
他卷起袖管,纱布下出的血色衬着未拆线的齿痕,显得有些狰狞:“不过现在他们该懂了,袭警的刑期,够他们在牢里吃完半辈子火锅。”
窗外,夕阳彻底被江水吞没,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暗红的余烬。
程叙白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点,一个外资医院的三维结构图在屏幕上旋转,某个楼层突然亮起刺目的红色警示。
“明晚八点,这家医院的VIP病房有台不在排期表上的手术。”
江峙的虎牙在昏暗里闪过寒光:“真是巧了,我们安排在码头的眼线刚传来消息,徐明买了明晚七点半的船票。”
两人的目光在电子钟跳动的数字间无声交锋。
当18:59变为19:00的瞬间,整个办公室的智能照明系统骤然启动,冷白的光线倾泻而下。
落地窗上,他们的倒影与远处江面的货轮重叠,悠长的汽笛声穿破渐浓的夜色。
……
次日一早,冷雨裹挟着嘉陵江的水汽,噼里啪啦地拍打在联合办公室的玻璃上。
数据中心内,服务器阵列发出规律的嗡鸣,散热风扇卷动着潮湿的空气,在设备表面凝出一层薄灰。
程叙白站在窗前,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金融模型的光影在他镜片上投下流动的蓝色轨迹。
“所有资金流向都指向这家外资医院。但他们有完整的医疗记录做掩护,直接查肯定会打草惊蛇。”
江峙斜倚在操作台边,指间捏着一枚医保卡残片,芯片边缘还粘着干涸的红油痕迹。
他微微扯动嘴角,眼底闪过锐利:“那就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程叙白抬眸,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对方眼中跃动的狩猎光芒上。
“钓鱼执法违反公安机关执法细则相关规定。”
“…………”
江峙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谁说要用真饵?”
他屈指将金属残片弹进证物袋,碎片与台面碰撞发出铮鸣:“银保监新下发的《医保异常交易监测指引》有关条例明确规定,允许设置模拟测试账户进行合规性检测。”
程叙白瞥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江峙觉得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居然还能记得规定。
……
凌晨三点一刻,医保结算系统的后台悄没声儿地生成了条测试记录:
患者ID:500105199XXXXXXX
特殊药品:注射用阿糖胞苷(抗癌类)
审批状态:已通过
医保支付金额:¥48,650.00
程叙白的手指悬在机械键盘的回车键上没动:“模拟账户只能活120秒,超时自动销毁。”
“够用了。”江峙调整着耳麦,技术科频道的电流杂音滋滋作响,“医院内网的监控点都布好了,只要有人动这条记录……”
随着键盘敲击声落下,数据洪流瞬间涌入预先构建的虚拟通道。
五秒不到,监控大屏突然红光狂闪,三维定位光标死死咬住外资医院行政楼三层财务室。
“鱼咬钩了。”江峙抄起战术背心就往身上套,对着麦克风低沉道:“经侦第一支队全体注意!行动代码TY19XX,重复一遍,行动代码TY19XX!”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联合办案中心亮得晃眼,LED顶灯把每个人脸上的汗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电子钟的红色数字在黑暗中特别醒目,倒映在程叙白镜片上的光点随着数据流不断跳动。
李白叼着半根能量棒,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模拟账户已上线,但医院内网的防火墙比预想的厚,他们用了军转民的加密协议。”
王川捧着保温杯凑近监控屏,眉头拧成死结:“能撕开口子吗?”
“正在试。”李白调出三层虚拟终端,代码倾泻而下滚过屏幕,“但需要配合做数据诱饵的伪装层。”
程叙白闻言从金融模型界面切出来,指关节在央行专用平板上叩了三下。虹膜扫描仪立刻亮起蓝光,把他镜片后的眼睛映得发亮。
“央行反洗钱系统第6级权限开启。”
电子女声响起那刻,所有电脑齐刷刷跳转到加密频道。
技术科的实习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屏幕上闪现的龙鳞系统标志,是总行级监管平台才有的界面。
李白猛地摘下耳机:“操!可以直接调用测试接口?那银保监……”
“双轨报备制。”程叙白将平板转向众人,上面两份电子文件正在自动生成,“根据金融监管协调办法条例,重大案件可先操作后补签。王副队……”
王川会意点头,手指已经按下内线电话:“监察室吗?这里是经侦联合办案中心,申请记录央行TY19XX号预案的即时授权过程。”
江峙抱臂靠在主机柜旁,看着程叙白在电子签批页按下指纹。
当那枚带着体温的红色印痕在屏幕上晕开时,他轻笑着摇头:“早知道程组长有龙鳞钥匙,上次查地下钱庄那帮人,兄弟们也不用蹲守三天三夜了。”
“权限不是特权。”程叙白收起平板,镜片反光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眼神,“每次调用都会生成三重操作日志,总行纪检组能精确到毫秒级回溯。”
就在这时,服务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李白面前的监控屏炸开无数红点:“诱饵被咬了!徐明正在用医保局网关反向透!”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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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这孙子用了九层跳板!等等……第三层IP是市医保局的备用服务器?”
“权限盗用。”程叙白迅速调出访问日志,“他篡改了医保局值班员的生物识别码。”
江峙立即转身看向大屏幕:“老王,带二组去医保局机房现场处置。李白,锁定他现在的物理位置。”
整个办公室瞬间进入战时状态。
技术科人员分成三个小组,一组继续维持诱饵账户的真实性,一组反向植入追踪程序,最后一组实时监控异常资金流动。
“锁定!”
李白大喊一声:“信号源在外资医院B栋3层,但……”他脸色突然变得古怪,“他同时在调取20XX年的历史报销数据?”
程叙白和江峙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起卷宗里F先生的反向栽赃手法。
所有线索都曾指向林修远。
“双线操作。”程叙白迅速调□□险模型参数,“他在找特定记录,或者是在掩盖某个关键信息。”
江峙已经冲向电梯:“通知外勤组,行动提前!老王,医保局那边交给你了!”
王川拎起装备包,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监控屏:“李白,要是这次再在岗位上睡着……”
“知道知道,写三万字检查嘛!”李白头也不抬地挥手,屏幕上正同时运行着十二个监控窗口。
“程组,能不能再给我开个央行实时结算通道的观察权限?”
程叙白微微颔首,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点两下:“权限已开放,注意监控大额异常转账。”
办公室的玻璃外,渝江市的深秋夜色被一场无声的数据战争点亮。
……
外资医院的玻璃门被警用破门器撞碎的瞬间,江峙第一个冲进大厅。他压低枪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音:“警察!所有人原地站好!”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猛地转身,手里紧攥着正在传输数据的平板。
屏幕上,SWIFT国际汇款界面的倒计时数字迅速跳动着。
江峙视线落在他的虎口上,一眼认出,是徐明!
“封锁所有出口!”江峙厉声下令,同时大步向前逼近。
徐明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得意:“晚了,你们拦不住的,资金通道已经……”
“是延时指令。”程叙白冷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此时他已经接入央行实时监控系统,虚拟键盘在他指尖化作一片残影。
“跨境支付系统有15秒缓冲期,来得及。”
江峙一把拽过技术员的设备,迅速接入医院内网:“干扰信号已启动,但最多撑二十秒!”
程叙白没有回应。
金融城的三维模型在他面前展开立体投影,他眼底倒映着疯狂跳动的代码洪流。每一条红色资金流都对应着央行反洗钱系统的拦截节点。
他的十指在控制台上轻盈跃动:冻结、溯源、截断,每一个动作都在做一笔完美的对冲。
干净、精准、不留痕迹。
3秒,第一笔200万美元在离岸账户前紧急刹停。
7秒,跨境证券清算通道强制关闭。
9秒……
“锁死了。”程叙白后颈出汗珠,声音却依然平稳,“所有资金流冻结完成。”
江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转身朝徐明逼近:“游戏结束!”
就在这时,徐明突然暴起,一把手术刀从袖口滑出,直取江峙咽喉!
江峙敏捷侧身闪避,刀刃擦过胳膊上的旧伤,一道血线溅在警号牌上。他反手一记标准的擒拿动作,将嫌疑人狠狠掼倒在地。
手铐咬进腕骨的声响给这场追捕暂时画上了句号。
“别动!”江峙用膝盖压住徐明后背,手铐咔嚓一声锁死。
他按住耳麦,对程叙白说:“徐明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