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一点没敢耽搁,迅速返回联合办公室里。
程叙白将芯片接入读取器,数据在屏幕上快速滚动。
“伪造的。”他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有力,“卡内信息覆盖了真实持卡人的数据,但原始记录还在底层。”
江峙凑过来看,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火锅味:“能追踪到真实用户吗?”
“可以,但需要医保局后台权限。”程叙白调出申请界面,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走流程至少要48小时。”
江峙抬手按住他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来:“等不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声音压低了不少:“老伍,帮我查个医保卡号,嗯,我欠你一顿火锅。”
十分钟后,一串名单发到江峙手机上,屏幕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一道坚毅的轮廓。
程叙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镜片后的目光锋利如刀:“你哪来的权限?”
“去年一个案子的线人,现在在系统里做运维。”江峙将手机滑到他面前,屏幕上的查询界面带着官方水印,“放心,合规查询。”
程叙白扫了一眼名单,眼睛微微眯起,所有真实持卡人都是渝蓉两地养老院的老人,年龄最小的也有七十八岁。
“盗用孤寡老人医保信息……”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在某个双目失明的老人信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伪造消费记录套现。”
江峙的指节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难怪专挑半夜报销,养老院护工凌晨都在睡觉。”
程叙白调出渝蓉医保结算系统的三维架构图,蓝色的数据流在屏幕上交错流动。
“问题在这儿。” 他放大交界处的代码模块。
“渝江系统每日23:59分结算当日数据,蓉城系统却是00:00分结算。这一分钟时差里,数据既不在渝江库,也不在蓉城库。”
江峙看着屏幕:“所以他们卡在这一分钟里,同时篡改两地记录?”
“不止。”程叙白快速敲击键盘,调出一段发着警告黄色的代码,“蓉城系统用的是旧版验证算法,林修远五年前发表的论文里提到过这个漏洞。”
江峙倾身,手肘撑在程叙白的电脑边沿,指节敲了敲屏幕上林修远的论文署名:“你连他五年前的论文都记得?”
程叙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金融系统漏洞与区域时差》,这是跨境洗钱研究的必读文献,第X章第X节就专门讲过这种手法。”
“是吗?”江峙的拇指划过那个名字,“听说林教授是你家世交?小时候还教过你心算?”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程叙白抬眸看向他,这个动作让他获得了片刻思考时间。
“学术归学术。”
江峙俯身凑过来,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撞上程叙白的镜片。
“程博士,”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麻辣火锅味,“你刚才,没说实话吧?”
程叙白没接这话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直接调出了国际金融数据库的界面。
下一秒,关于那位F先生的案件记录,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屏幕。
“过去五年,所有利用交易时差作案的记录,都在这里。”他的鼠标光标就像个老练的猎人,圈出了几个红点。
“这是林修远同期在瑞士、新加坡、波士顿的学术活动行程,”他的指尖在回车键上不轻不重地一敲,“你自己看,有哪一次,和案发时间对得上?”
江峙的视线在那密密麻麻的航班记录上扫了几个来回,忽然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连这种边角料都整理得这么齐全?”
“职业习惯。”程叙白的声音平得像一汪水,手指点了打印。
打印机开始工作,纸张吐出来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句无声的回敬。
他懒得解释,也无需解释。
反正这位江队长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程叙白压根就没指望,对方真会把自己往“好人”那栏里划。
江峙大剌剌地把腿架到办公桌上,沾着红油汤底的靴底蹭过程叙白刚整理好的案件资料,在雪白的A4纸上留下一道油渍。
程博士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结,镜片后的目光冷冷扫过来。
“我很好奇,”江峙挪了挪脚,“你们上海少爷是不是都睡那种……”他手臂夸张地展开,“二十八米的欧式大床?早上还得用金勺子吃燕窝?”
程叙白用钢笔尾端轻轻挑起被污染的纸页:“江队长平时都爱看什么类型的小说?”
“《行长大人请自重啊》,”江峙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爱心,“你们金融圈大佬的罗曼史,不都这调调?”
打印机突然发出卡纸的警报声。
程叙白俯身检修时,衬衫下摆从西装裤里滑出一截,露出后腰处一个精致的刺绣logo。
那是上海永嘉路上一家只接待会员的老裁缝铺的标志。上次江峙听办公室小警员们八卦过,贵的要死。
“其实,”程叙白头也不回地说,手指灵活地取出卡住的纸页,“我更喜欢榻榻米。”
江峙一怔,随即爆发出洪亮的笑声。这笑声惊得隔壁值班室打盹的小警察一个激灵,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他慢悠悠地把脚从桌上放下来,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消毒湿巾,煞有介事地擦拭着桌面,那动作刻意放得很慢。
程叙白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明明白白写着:
演给谁看。
江峙乐出声,正要说话,却看见程叙白又一次抬手揉了揉眼睛。这次他没再废话,直接倾身过去,手指一勾就摘下了那副眼镜。
“江峙!”
程叙白下意识地眯起眼,失去镜片遮挡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眼尾因为疲惫微微泛红。
他伸手去够,却被江峙轻松躲开。
江峙把眼镜举到光下观察:“虹膜充血程度快达到二级了,睫状肌痉挛啊。”说着他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一瓶眼药水,“喏,给你。”
“你怎么……”
“你助理塞给我的。”江峙熟练地拧开瓶盖,“说你们搞金融的都长着数据眼,得当菩萨供着。”
程叙白接过来,仰头滴药水时,喉结划出一道脆弱的弧度,随着滴药的动作轻轻滚动。
江峙突然别过脸去,把眼镜重重放回桌上起身:“那个补丁程序发我。”
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指节在程叙白的显示器上叩了叩。
“喂。”
程叙白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江队长还有指示?”
“昨天那家火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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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峙的靴尖碾着翘起的地砖缝,“老板说新进了批宁夏枸杞,能煮养生锅。”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打印机吐着资料,程叙白头也不抬地整理着文件:“所以?”
“所以!”江峙突然提高音量,吓得值班室刚睡着的警察又一个激灵,“要不要去试试?就当……就当案情复盘!”
说完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程叙白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因为药水作用而湿润。他看了看江峙发红的耳尖,又瞥了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好。”他轻轻推了推眼镜,“等结案后。”
江峙转身太急,没看见程叙白电脑屏幕上悄然打开的收藏夹,里面新增了一条名为“九宫格火锅”的地址,紧挨着“江峙案件分析”的快捷方式。
……
凌晨三点左右,程叙白忙完推开了旁边经侦支队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整层楼浸在应急灯绿光里。
江峙伏在键盘上沉睡,半边脸陷进鼠标垫的织物纹理里,眉间那道褶皱即使在睡梦中也未完全舒展。
电脑屏幕的亮光描摹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睫毛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卫星地图在屏幕上闪着青灰的荧光:
四川达州某处山区的等高线被红笔粗暴地圈划,边缘晕开几处墨点。
潦草的批注斜插在山势的间隙:
【东侧山路,监控盲区3.2km】
【西面老宅,20XX年砖木结构,地窖未登记。】
程叙白无声地绕到椅背后方,目光掠过桌面上横七竖八的可乐罐,其中一罐溢出的糖浆在键盘托上凝成琥珀色的胶状物,黏住了几根散落的头发。
他的食指悬在主机电源键上方,犹豫了一瞬,最终转向鼠标,指节擦过滚轮时沾到未干的墨水。
随着窗口切换,金融监管系统的数据模型被最小化,暴露出隐藏在任务栏的监控视频。
画面定格在一家社区医院挂号窗口,时间戳显示00:03:25,正好是渝蓉两地医保系统每日结算的时差盲区。
程叙白将播放速度降至0.5倍。
画面中鸭舌帽男人的动作被分解成机械的帧序列:左手三张医保卡交替出现的残影,右手在键盘上输入时小指习惯性翘起的怪异姿势。
这些细节在正常播放速度下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噪点。
他的左手在键盘上敲击着检索指令,右手扶正滑落的眼镜时,镜片反光掠过身后沉睡的人。
江峙的呼吸节奏突然紊乱,喉结滚动了一下,作战服领口露出的锁骨处还沾着一些蹭上的灰。
搭在椅背上的薄毯是程叙白公文包里的常备品,羊绒材质在梅雨季也不会产生霉味。
他展开毯子的动作带起细微的气流,最终却只是将它悬在椅背上方一顿,转而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监控视频继续流淌着沉默的影像,硬盘运转声与两个人的呼吸在凌晨的办公室里交织。
程叙白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帧数计数器,忽然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模仿江峙破案时思考的习惯。
用拇指摩挲食指关节,那是长期扣动扳机留下的肌肉记忆。
他低头看着自己悬在键盘上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