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闻言,停下脚步,却仍钳着陈赀。
他面色惨白如纸,腿剧烈挣扎,踢蹬青瓦,力道之大,连瓦片都发出脆响。
“我没说要杀了他!”
祁晚棠气血上涌,瞪着沈鹤樵。
“他这条命,留着也不过是个隐患。”
歪过头,他眸中带着不解的神色,仿佛下令杀人的不是他。
不远处,随着暗卫勒颈时间愈长,陈赀腿软了、眼也几乎闭上了。
“停手啊,”这句话几乎从祁晚棠喉中蹦出,她跑过去握住沈鹤樵的手,“沈鹤樵!我让你停手,你没听见吗?!”
婚后,两人极少有肌肤相贴的时刻。他怔愣片刻,瞧见她眸中烈火,才慢慢对暗卫打了个手势。
暗卫解开对陈赀的钳制,他脱力倒地,像游鱼搁浅,大口呼吸。
“别生气,晚棠。”看着她发抖的手,沈鹤樵轻轻拢住。
佳人不语,扯着他上好的妆花云锦,拉着他回了暖阁。
暗卫也瞧过来,主子下的命令,他从不收回。可如今,他不仅因一个人收回了,还在那人面前吃了瘪?
察觉到暗卫的窥探,沈鹤樵眸色一凛,示意他们先将陈赀押下去。接着,他又转过头,语气软下来:
“晚棠,你听我说。”
他眉峰微敛,眼底波澜不惊。
“我不想听你说,”后退一步,祁晚棠以眸光审视他,“沈大人,他得罪了什么人、犯了什么事,那是他的命。不是你说杀就杀的!”
“他所知甚广,若被四皇子的人再度发现,抓回去,受不住刑,又吐出什么不该说的。到那时候,你以为只有他一个人性命不保吗?
况且,他还差点搅黄你的生意。”说到这,他眸色一黯。
两人相视,非是含情脉脉,更如两柄出鞘的剑,剑锋相抵,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谁也不肯让步。
“是,他做错事了!但四皇子不是以为他已经死了吗?”
“四皇子为人阴诡谲多疑,谁知他是否会察觉?”
“他已经付出代价了!”
“那些代价不够,命才够。晚棠,你太心善。”
识人如观山。初见沈鹤樵,因云雾蔽空,她觉其温润知礼。他恪守契约,不越雷池一步,连教她识账时都相距三尺。但当山岚飘散,这座青山露出底下森然的悬崖——行事果断、作风冷厉、动动手指就能杀人的权臣。
方才气血上涌,顾不得他想,现如今,回想起陈赀颈间鲜血,她却凭空打了一串寒栗。他那双眸子发亮,好似一块浸过寒泉的玄铁。
“你今天能这么轻巧地处置他,那......若我惹了什么麻烦,你是不是也会让暗卫处置我?”祁晚棠一哂,“到那时,记得给我留个全尸啊,沈大人。”
斜阳洒在沈鹤樵身上,渡下一层阴影。祁晚棠站在他身前,在那块黑影中,仰头看他。
窗外倦鸟回林,叽喳吵嚷,沈鹤樵在喧闹中沉默着。
良久,他开口:
“我不是要决定你的命,我们不是签过契约吗——‘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只是......我怕若我怕晚了一步,往后能决定你命的人,便不是我。”
敛眸望向门外,他见一片绿叶被风吹飞,飘摇无定。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他怕,连自己也命不由己。
有一件事始终在他心上悬着,他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对谁说。
见沈鹤樵指尖摩挲玉扳指,祁晚棠以为他又在盘算什么。
“我不需要被这样保护,沈大人。”
背过身去,她走向陈赀,不去看他眼中翻涌的浪潮。
“你走吧。你和四皇子的账我不感兴趣,但我不会看着一个人白白去死。”
沈鹤樵站在距两人几尺的廊下,茕茕孑立,点头示意暗卫放人。
“我已无处可去,祁掌柜,我妻儿被杀、祖屋被烧,”陈赀跪在祁晚棠脚下,“求祁掌柜收留我。我会算点数。”
拇指与食指分开,沈鹤樵做了个“驱离”手势。
铺子内正好有账房先生的空缺,他又曾在户部待过,经验定然丰富......
“慢着。”祁晚棠叫住那些暗卫。
“晚棠,你要留他?”
“我的铺子,我说了算。”
沈鹤樵望着她带着陈赀出门,喟叹一声。他第一次见阿桑这么倔。
————
日暮时分,祁晚棠的牙行小铺。
小铺侧厅特设招待客人的暖阁,暖阁的木门透出暖黄色灯火,四个人影对坐,又闻一股香味。
再近些,便见圆桌上置一铜炉,清水滚沸,肉菜呈列。冉茉、祁晚棠坐于圆桌左侧,杨宴、陈赀坐于圆桌右侧。
葡萄釉酒坛被揭开,祁晚棠往三人的碗中满上一碗。
“各位都是顶有名的英雄豪杰,有人脉、懂古玩、会打算盘。”祁晚棠率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晚棠在此,感谢各位入伙,庆贺我明玥纪兵马齐全!”
“哈哈——好啊!我来喝!”冉茉打量着对面二人,豪饮一杯。
“我,冉茉,混迹江湖十数年,京城三教九流、市井巷陌,没我不知道的。”
陈赀接续开口:“陈赀,曾管过朝廷的账本,算盘打得很快。”
闻言,杨宴多看了他一眼。而冉茉吹了个口哨,“大官人,这么谦虚?我猜你不只会打算盘吧,吃了多少油水啊?”
“杨宴,家道中落,但好这行,会鉴宝。”杨宴声音懒洋洋的,阖着眼。
按《明玥宝记》所载,经营牙行应有几大核心成员:撮合买卖的牙人、鉴宝的朝奉、打算盘的账房、统筹经营的行头、收货的掮客。
如今,牙行人员已齐备。
四人夹肉开涮,肉片薄如纸,置于稠状麻酱沾过,入口即化。
当清水慢慢变浊,成了一壶肉汤,杨宴悠悠道:
“各位,知道宫里要办祈福典礼吗?”
陈赀和祁晚棠抬头,冉茉还在吃。
“按礼,圣上生病,祈福典礼需置办祭器。
或许少府监那边会向民间收。这是我一友告诉我的。”
他平素不多话,但谈及古玩,声音就慢慢激扬起来了。
“圣上病重,事发突然,近年官窑产能又不高。
而京城古玩四大柱有货,质量不差。”
他说得有理。
陈赀亦在官场浸淫许久,问道:“可鼎、皿等大件礼器,我们也没有。”
“那......我们就卖小的?香炉、供盘、玉璧、玉佩、祭酒用的铜觚,这些东西,朝廷总归也要备吧?”手指点着下巴,祁晚棠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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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掌柜所言极是。”杨宴赞道。
几人商议出个结果,冉茉才缓缓抬头,“但朝廷历来只向‘京城四柱’征收礼器,我们......只是个不知名的小铺子。”
“本朝虽推行‘额定牙贴’,但事情总有转圜,”老油条陈赀慢慢开口,“在户部那些年,我曾听市易司说要开放牙贴,想来这牙贴马上就会扩大数量了。”
祁晚棠想到明玥纪那张被收回的牙贴。
若能得到牙贴,重新跻身“京城四柱”,那明玥纪就能参与竞卖。
若明玥纪的古玩被选中,便能借着皇威在京城再火一把......
心内思忖着,一晚上就过去了。酒足饭饱,冉茉、陈赀先行回家,祁晚棠留杨宴谈论鉴宝诸多细节,聊得酣畅愉快。
“这釉下彩才是最好看的。我侯府中曾有一只五色釉下彩花瓶,真是精美。”
“我也赞成!”
两人有说有笑,走出铺子时四下漆黑一片,只有铺子门面前停了一辆马车。
倏地,杨宴的笑声收了回去。
“沈大人。”
微暗的灯光下,沈鹤樵一袭锦袍,身形修长,肩上、眉梢已沾了夜露。
他眸光紧紧锁着杨宴,看得杨宴一阵发怵。随后,他走上前,轻轻为祁晚棠裹上一件披风。
“明正,多谢你帮衬家妻打理店铺。”他唤杨宴的字,却不带情绪。
第一次,沈鹤樵主动贴近她,贴心地将她搀扶上车。
与杨宴告别,两人坐上车。
“你干嘛?”祁晚棠还带着今日争吵的火气。
“下值,顺路接你。”
他递给祁晚棠一沓厚厚的纸,她心有疑惑,但还是翻开。
其上记载冉茉、杨宴、陈赀等人的详细信息,从籍贯到爱好,最多的还是记录此人曾犯过什么罪,又附上证据。
“人与人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忠心。拿着这些吧,知道他在意什么,比知道他会做什么更重要。”
卷宗被夜风吹开,发出响动。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也给我写一册,沈大人?”
见沈鹤樵无言,她调笑:“你已写好了?”
“晚棠......”他只是轻轻念着她姓名。
“是不是我那一天背叛了你,这里面的东西,就会被送到御案上?”
“不,”沈鹤樵眸光落在她身上,轻盈仿若月华流转,“我不需调查你,知道你的弱点。”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弱点?”
“你的弱点只有一个,是你想保护的人。而我想保护的人——
是你。”
车内寂然。
————
几日后,果然如杨宴所言,市易司发布昭告:
【念及本朝古玩业营生渐兴,现特增牙贴一张,凡有财资、信誉者,皆可赴市易司报名,由礼、户两部会审,择优补录。】
市易司门前,祁晚棠在登记册上写下店名。
“明玥纪。”
“姑娘,今年的竞标不同往年。
除了验财资、货源之外,还要验一样东西。”小吏提醒道。
“什么?”
小吏抬头,目光穿过她望向身后,只见长街尽头,几辆鎏金马车缓缓停下。
“京城四柱之三,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