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天光下,京城四柱的掌柜都从马车上走下,广顺爷、病秧子、还有一个她不甚认识的中年人。
“祁掌柜,您且稍候片刻,入选结果马上就出来。”
似乎考虑了祁晚棠的家世,小吏客气地将她请入一间暖阁。
广顺爷掠过祁晚棠时,微瞥她一眼,挑了挑眉。而那病秧子,曾在大理寺鉴过汝窑的明礼行掌柜,亦露出玩味的笑。
喝了一盏茶的功夫,四柱的人走了,祁晚棠甫一踏出门槛,便见市易司布告板上的牙贴竞报准许名册——
没有明玥纪。
“诶嘿嘿,祁掌柜您别灰心。本朝牙贴额定,哪一天有家牙行不干了,这牙贴呀您自然就有了不是?”小吏抬眼扫视,只见她面色稍沉,便安慰道。
冉茉给她讲过京城其他无牙贴牙行的营生状况,陈赀也替她估算过账目,明玥纪这几月所入,已是同等铺子里头一份。
不应该啊......
识海浪涌,她想起广顺爷和病秧子略有奇怪的注视。
蓦地,她脑海中浮出一个答案——行会?
京城古玩界有一行会,名曰“衡玉会”,专司制定行规、统一价格等事务,若辅助市易司管理牙贴,倒也合理。而行会的现任管事,便是京城四柱的掌柜。
“是衡玉会拦了我的申请?”
“这......下官也不知道啊。”小吏眼神飘忽,声音变小了。
祁晚棠心底有了盘算:她要去找广顺爷问个明白。
牙贴,她必须拿到。
————
广顺号,抄手游廊上,祁晚棠掠过盏盏宫灯,倩影似飞箭,映在廊下青石板的光影中。
仍是那个高壮的大汉,守在广顺爷的房门口。
以手在胸前轻点,两掌相合,祁晚棠肃然道:“我来见广顺爷。”
壮汉不言,横放手心,来回平摆。意思是“爷不在。”
眸光向漆黑的隔扇内探去,她瞧见点点灯火。祁晚棠倒不信:广顺爷会不在广顺号。于是她继续打着手势。
她泡在牙行数月,学得些江湖春典的门道。
两人正僵持着,门内忽传铃响三下。
门缝被打开,漏出徐徐凉风。祁晚棠走入的一瞬,室内亮起明灯,照得满屋金碧辉煌。
上回她拜访时,广顺爷只留昏黑暗室,今日他倒是舍得坦诚相见了。
“广顺爷,晚棠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只问一句,今日市易司前,是否是衡玉会会不许我拿牙贴?”她话说得又急又,又因走得快,粗喘着。
广顺爷坐在她身边,为她斟茶,“小棠啊,不急,我慢慢和你说。”
他轻拍她的肩,眸中倒是多了份慈祥的神色。祁晚棠这才把气焰压下来。
“我和你透个底,这次牙贴竞标,确实是需有行会保举,方能参与。”老头慢悠悠噙口茶,又斟酌着措辞,“你这些日子打理铺子,有多用功、多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我也和其他铺子的掌柜说:
‘小棠啊,聪明、能干,把牙贴交到她手里,错不了。’
但——他们不乐意啊。”
祁晚棠一双手攥紧了粉彩莲花盏。
广顺爷瞧着她,沉吟道:“你可知,是为何?”
“我......经验不够?”
“经验不够,可以慢慢学”
“是我人手不够?”
铜壶滴漏滴答作响,广顺爷的声音中气十足,回荡在室内:“是你的家世。
你见过有人在棋盘上摆两个车吗?一个车已够厉害,再摆一个,你的对手只会把棋盘掀喽。不会陪你下。
你后头站着的定国公府和靖王府,就是第二个车。”
他言尽于此,祁晚棠已晓得其中利害。
原来,显赫的家世反而会成为经商的阻力吗?
若她还是京郊的村妇,若她没有与沈鹤樵结亲,仅以一村妇身份在牙行闯荡,是否能拿到牙贴呢?
广顺爷见她沮丧,安慰着:“行了,别灰心。你在我广顺号旗下做营生,有我广顺号的名声,收成也不会太差。你先跟着我好好干,我也能帮衬你一二。
等个四五年,等到有多的牙贴了,我自然会提点你。”
在暗处,他那双老眼阴翳渐生......
祁晚棠虽不甘,却也没什么主意了,只好拜谢离开。
————
花分两朵,各表一枝,且说铺子这边,陈赀和杨宴相对而坐,俱是愁容满面。
“明正,你刚才去找朋友,打探出什么没有?”
原来,当祁晚棠把牙行未入选竞标名额这件事说与众人听后,杨宴便寻访京城众友,询问门路去了。
只听一声长叹,杨宴锤了锤腰,“没有。”
“那群人知道我家的事后,都不愿和我说话了,”杨宴狠狠骂着,“一群势利眼。”
见陈赀没有回应,杨宴才看见——他翻着一本条例,巨厚无比。
正午时分,铺子内虽置了冰窖,却难抵骄阳。他的额角布满汗水,却还一目十行地翻书。
“你出了这么多汗,快歇歇吧。”
“不歇。牙贴竞报的期限就快到了。”
“哦,那我先歇着。”杨宴懒洋洋地阖上眼,打算睡个午觉,却被陈赀一把拉起来。
钳着杨宴的手,陈赀声音里透着股认真劲:“别睡,来和我一起翻。”
“不是,你们怎么都这么拼?”
“祁掌柜肯收留我,是把一条命还给了我。我这条命,能用则用。”
想起祁晚棠那双透亮的眼睛,杨宴一时也充满干劲。他打开条例,翻了一会,却听陈赀一声:
“找到了!”
“什么?”
“有转机了!”
【市易司条例第八则:凡申领牙贴者,除行会保举外,若能取得行内德望素著之前辈联署作保,呈文市易司核准,亦可准予参与。】
“只要联系到份量足够的行内人背书,联署担保,也可参与竞标!”
衡玉会中,说话有分量的就三家:广顺号、聚宝斋、还有明礼行那个病秧子掌柜。如今祁晚棠谈判未归,想来广顺号那边是出了问题。
忽有一妙计上心头,陈赀朗声:“明正,你与明礼行的掌柜交好,不如登门拜访?”
铺子的另一间厢房内,冉茉从暗格中抽出玉佩、宝珠等物。
若再仔细看,便会发现这些小玩意色泽虽艳,却泛着一道浮光,似是赝品。冉茉捻起一颗宝珠,放在日光下细细赏玩,又讥讽一笑,“和顺行卖了这么多年假货,赚了那么多银两,恐怕是吃撑了。”
“那这次竞标,老娘就让你把吞下去的,和你的血、你的肉一起吐出来。”
话语狠戾,冉茉眸中燃起磷磷焰火。
冉茉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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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得知和顺行要参与牙贴竞标,也早就潜伏于和顺行,收集罪证。
和顺行倒了,她那单纯的东家也会少一名劲敌吧。
冉安靠在冉茉怀里,她用双臂裹住唯一的亲人,仿佛抱着一块柔软的白豆腐。
“小安,我会向他们一个个报仇。那些畜生杀了多少乡亲,我就卸掉他们几只胳膊。我要他们百倍、千倍奉还。
和顺行,只是我的第一步。”
男孩仰头,似乎气息不稳,又咳出一口血。
“大夫不是说你的病快好了吗......?”
他揩去姐姐眼角的泪,挤出一个笑。
“姐姐,别哭。小安不疼的。”
————
悻悻而归时,祁晚棠思忖着广顺爷那番话。
她家世显赫、竞争力太强,受众人排斥不假,但......她仍觉得事情有转圜之机。
比如......去找明礼行的老板问问?那人一副气息虚浮的模样,风一吹便会奄奄归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嘛。
她回到铺子时,正撞上杨宴和陈赀,陈赀满脸欢欣,迎上她道:
“祁掌柜,我想到个好法子,你和杨宴去求李湮。”
心下一叹,祁晚棠还真没想到,几个人能考虑到一块去。她当下敛裳整容,抛去一分沮丧,拉着杨宴就去了李湮府上。只是杨宴看起来不太情愿。
午后热气正盛,满池荷花都蔫蔫垂头,祁晚棠和杨宴站在府门前,府门前的铜兽衔环闪得刺眼,石板烘得发烫。
“哦,”管事似已预知二人来访,了然一笑,“家主今日不见客。”
又接连叫了几次,祁晚棠摆出各种理由,好求歹求,管事仍是那句“二位请回吧”。
转头看向杨宴,祁晚棠幽幽开口:“你混迹古玩圈多年,李x你总该认识吧?他为何不卖你的面子?”
“咳咳,不巧,我和他不仅不熟,还有仇。”
杨宴这才道破玄机。
可祁晚棠没退,依旧候着,一个时辰的光景过去,她香汗浸了衣裳,气喘微微。杨宴一味劝着她离开,另谋出路,多番劝阻,她仍如一棵松立在檐下。
“行吧,”眼神一顿,杨宴深吸一口气,拍门对管家道,“先生,麻烦你去和李湮说,当年他立下的赌约,我认账。”
话音一落,管事便将两人请进来。府内别有洞天,明花暗柳,凉风徐徐,透过脚底的镂空地砖,见水清浅、鱼嬉闹——这座宅邸,是建在水上的。
“杨宴,那天在大理寺,我真是开心极了。
还以为你马上就要死了呢。
谁知你没死,真无趣。”
这一声清朗,却又像是吊着一口气。
祁晚棠望去——
有一男子躺在贵妃榻上,未梳鬓发,青丝散落,一双桃花眼透过黑发打量着来者。榻边置一精致药炉,白烟袅袅,与花香相和。
祁晚棠走上前,按礼正要福身。
李湮劝住,“可别,我李湮可不敢受世子妃的礼。”
“商界并无世子妃。您是牙行前辈,晚棠理应敬重。”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晚棠今日登门,是为牙贴一事,想请李掌柜联署作保。”
李湮把玩着榻边的一枚玉珠,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懒懒开口:
“那在下请问祁掌柜,您凭什么认为,我会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