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樵的眸光紧紧攥着她,她却瞥向一边去。
门外荼蘼盛放,嫣红嫩粉铺盖成海,淡香清冽,她却如鲠在喉。
她真傻、真的。
她早该知道,沈鹤樵、阿樵......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余光所不及处,青年快步上前,拜见了族中叔伯,又轻拍她肩。
“阿桑,该行礼了。”
声音细微如蚊,唯两人可闻。
“吉时已到,恭请男女双方交换信物,以结秦晋之好。”
礼官唱礼,余音绕梁三圈。
远远望着哥哥难得一见的笑颜,祁晚棠强挤出一个弧度。
身前的人龙章凤姿,灼热的鼻息难以掩饰,她抬头,与剑眉星目相撞。
一块和田玉呈在他手上,通体碧透,脂光流转,如一泓秋水,中间雕刻“金乌负日”纹。做鉴宝生意的她又怎不知,这块玉水头足,用的是顶好的料子。
“此玉赠予晚棠,护佑卿卿岁岁康宁,福寿绵长,愿我夫妻琴瑟和鸣,白首不离。”声音从容不迫,又蕴含中气,与买花村的他截然不同。
他送的是国公府小姐祁晚棠。那买花村的阿桑呢?
红线串起玉牌,他将红线缠在她腕上,仿佛标记似的。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接触,祁晚棠却抽开了手。
沈鹤樵怔了片刻,见那心心念念的人儿抿紧唇角,心头忽地一颤......
走过了纳征换礼、长辈见礼的流程,喜宴开始。世家的宴会向来伴着香风美酒、钟磬舞乐,端坐于软榻,祁晚棠心底浪涌,按捺不住出去走走的心情。
扫了一眼席位,见沈鹤樵和祁执白也离席,她朝花园走去。
荼蘼花爬满花架,祁晚棠拨开满眼绿叶走进花园,却不曾料到地瞥见两抹熟悉的身影。
“四皇子......”
“持玉晓得的,所以持玉要......”
两人似乎在议论朝政,你一言我一语,激昂万状,并未看见她。祁晚棠正要开溜......
耳边传来珠玉叮当之声,又听见有人的绣鞋踏在小径的鹅卵石上,沈鹤樵回首,便见祁晚棠擎着树枝,撩开一帘幽绿,午后的阳光斜落在她云鬓上,每一点碎发都跳跃着光晕,朱唇轻抿,杏眼微润。
忽有风至,万籁响动。
“晚棠。”沈鹤樵唤道。
“快来见过世子。”祁执白招呼妹妹。
现在看来她是溜不成了。
浅浅福身后,祁晚棠僵着身子,沈鹤樵走过来扶起她。
“你我之间本应亲密无间,何必拘礼?”
可她仍敛眸,不施舍给他一点眼神。
“晚棠......”
“世子。”
沈鹤樵的嗓音已软得就要化成水,祁执白扫了两人一眼,深觉自己杵在这里十分碍眼。可按律,婚前男女子不可私会。
“哥哥,我和世子有些话要说。”
迎上哥哥的视线,祁晚棠朝他眨了一只眼,露出个小虎牙。
“......早些回来。”转身离去,祁执白只留下一句话。
两人目送祁执白走远,化成一个圆点后,都换了神色。沈鹤樵温润一笑,“阿桑,多日不见,甚是......”
他的笑没挂住,因为祁晚棠眸中那怒火太耀眼了,将他灼痛。
“沈鹤樵,你真是好算计啊。”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愠怒的神气,在买花村时,哪怕面对那些部曲,她都从未这样冰冷难近。
“阿桑......?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祁晚棠忽而嗤笑,“世子殿下您的真心,给的是国公府的祁小姐,还是阿桑?”
闻言,沈鹤樵似乎明白了她在在意什么:她以为世子殿下一直以来追求的都是声名显赫的国公府小姐。
“国公府小姐便是阿桑,祁晚棠也曾是买花村的村妇。”他早就知道祁晚棠的身份。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说?”祁晚棠盯着他,“说到底,你还是想要我们定国公府的支持。”
祁晚棠打量着眼前人,这人曾与她缠绵悱恻,如今她却不敢再靠近他了。那眉眼依旧舒展,即便被唾骂着,他也不恼,祁晚棠现在很想从菜篮子里掏个鸡蛋,或者抓一把菜,往他脸上砸,可定国公府不让她下厨房,就算真砸了,沈鹤樵指不定还是那副从容模样。
昔日鸳鸯交颈,今日陌路两立。
祁晚棠只道他不过一介政客。
“我并非此意。”
“我找了你那么久!到头来,你怎么还不让我找了!你既然说你没有追求定国公府的大小姐,那你为什么让我‘勿要寻找’?!”
“纸条......?阿桑,我并不记得什么......”
“够了!别叫我阿桑!”
祁晚棠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转过头去,嗅到荼蘼芳香。
原来满园姹紫嫣红开遍,花朵的黄蕊碎金般生辉,深绿中有团雀探出个脑袋,小眼睛盯着两人。
“你来得太晚了,沈鹤樵。”
祁晚棠讨厌背叛,憎恶负心之人。流落买花村的那些年,曾有坏人对她拳打脚踢,还有一家人扬言要收养她,却是下药将她秘密发卖,幸好她醒的快,从牙婆子的箩筐里跑出来,差点被打断一条腿。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就连接受定国公府时,她都小心翼翼。
沈鹤樵慢慢走向她。
“我确实早就知道你的身份,牙行的买卖、那些小礼物,都是知道是你,我才敢送。
阿桑,我一直以来都喜欢的是你,没有旁人。”
他不知祁晚棠为何如此抵触,试探着,用五指缠住她的手。
这些日子,名为思念的火熬着他,他多盼望纳采吉日,多盼望能见到心尖上的人。
他预设了无数重逢情景,开心的、惊讶的、怀疑的,唯独没想过阿桑会生气。
满树枝叶簌簌作响,他掠过浓绿,低眸朝身前的人儿探去。
她在发抖。
心弦一颤,他攀上她发梢,却被她躲开。
她在害怕吗......?
“阿桑,那日不告而别是我的错。”
“如果我没有来京城,你还回去找我吗?”
“我......”
“你当然不会,世子殿下怎能被儿女情长所牵绊?您自然是要在京城,继续走您的康庄大道,”佳人泠然,“买花村的阿樵已经死了。”
她拂袖而去,身上那件与他相配的礼服火红惹人,佳人如盛开的石榴花。可那芳香,却唯独不馈赠予他。
那纸婚约,还作数吗?
————
靖王府。
大红盖头下,祁晚棠的眼神滴溜溜转,拜完堂后她便被带来婚房,像个玩偶似的端坐在床上。
“夫人,请稍候片刻,主君在外与众宾客应酬。”嬷嬷如此嘱咐。
她已静候半个时辰,隐隐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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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沉,暗夜已至。
祁晚棠回想起今日典仪上所见,名公巨卿、皇子王孙纷至沓来,束金冠、持骨扇。那些人都是朝廷上翻云覆雨的角色,如今却出席在她和沈鹤樵婚典上。
“他走的是一条位及人臣的权臣路。”祁执白曾对她如是说,她如今方深有所感。
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唤了嬷嬷。
“嬷嬷!我落了个东西在堂前,烦请你去取一下。”
“小云,你去取。”嬷嬷不肯离开。
“嬷嬷!那是贴身的东西,我只信得过你!”
嬷嬷亲自去了,室内只剩下她一人,祁晚棠勾起唇角......
————
大婚之夜,靖王世子应付了宾客,礼节一径地从容得体,却仅仅挂了虚浮于表面的笑。
他想尽早回婚房。晚棠还在等他。
站在婚房的楠木云纹门前,他顿住了脚步,竟有些不敢踏入。盖头下的她......会是什么样的?
酝酿片刻,他终于跨过门槛,可——
榻上哪有佳人倩影?
“晚棠?”
桌上那坛酒被打开,酒香蔓延,他探头看去,酒坛已空,糕点也被一扫而空。
桌上还放着一张纸。
未等他仔细分辨,门外就传来嬷嬷尖利的叫喊。
“主君!夫人她......!”
“怎么了?!”沈鹤樵心弦一紧。
“她她她......跑去书房了!”嬷嬷喘着粗气。
沈鹤樵穿过长廊,走到书房。书房内灯影明灭,映出一人的曼妙身影。
他正要推开门,却发现门怎么也打不开。
“我锁门了哦~”娇俏的女声隔着一道门传来,祁晚棠似乎贴在门边。
“晚棠......阿桑......?”
“嗯?”
“你喝了多少?”
门内,祁晚棠打了个饱嗝,“不多,两坛。”
沈鹤樵轻轻笑了。
“还想喝吗?”他引导着。
“嗯......好啊。”她不假思索。
“那你把门打开,我们再喝几坛好不好?”那双眼睛放出精光。
“好哦,”门栓被拉到一半,又听“刷”一声,祁晚棠又锁上,“不好!你是坏人,不让你进来!”
沈鹤樵扶额,“我不是坏人,我是你的夫君。”
“我夫君早死了,你是鬼?”
心头抽了一下,他却还轻轻哄着:“好晚棠,给我开个门,好不好?”
“阿桑?我的小祖宗?”沈鹤樵最终吐出一句,“......心肝?”
门内传来“呵呵”笑声,声音魅惑,仿佛夜路上的美女蛇。
“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来猜猜我在看什么书,猜对了我就给你开门。”
“《论语》?”
“我又不当官,看那些做什么?”
“《货殖列传》?”
“哎呀,猜对了,但......”祁晚棠拍了拍门,“就是不让你进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沈鹤樵!老娘是醉了,不是死了,你的声我还听不出来?!”
话音刚落,却闻殿内一声闷响。
“哎哟!疼死我了!”
“阿桑,你没事吧?!”
沈鹤樵恨不得破门而入,眼见雕花窗棂前有一小孔,朝内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