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头磕着桌角,蜷缩在书桌的桌腿处,一身嫁衣仿佛铺开一朵红云,双颊酡红。
眼神迷离,与他视线交汇时,祁晚棠嘟起了嘴,伸手揉揉肚子,“肚子疼,早知道就不吃这么多了。”
沈鹤樵想起方才婚房中,那被一扫而空的果子点心。
女子觑他一眼,“你别过来!”
“好,我不过来,”他一边说着,手指却一边攀上木门,拨弄着木门前的纹理。原先零散无章的纹路,经过一合、一并,“咔擦”地拼成螭纹,“吱呀——”木门被打开了。
“你不是说不过来吗?”
“我没过来啊,我只是进来。”
她的声音娇软,又带着缠绵的水意。
他站在离她几寸远的地方,细细端详她。
似乎疼痛难耐,她蹙着眉,红唇紧抿,却还捧着一本书。
她念到:“京郊部曲共三万,若不及时纠......纠......”
闻言,沈鹤樵一顿,瞥见她手上那卷牛皮古卷。
“喂,来帮我看看这个字怎么念呀?”她似乎又认不得人了,向他招招手。
“念‘察’,”他走进,蹲下,离她极近,“察微知著,明察秋毫。”
“京郊部曲三万,若不及时纠察,恐有......大乱?”
未及念完,她便攥紧了手,轻哼一声,面色越发惨白,全身发怵。
“肚子很疼吗?”
“嗯,很疼......!”
“那......我帮你揉揉?”
“好,那你别太用力,我......我很怕疼的。”
缓缓地,他将手搭上柔软的小腹,画圈揉搓。
指腹温热,晕开她的剧痛,令她舒服几分。
眼前人乌鬓如云,金钗散落,檀口吐着香气,额上已沁出点点汗滴。帕子轻拭香颊,他神色晦暗不明。
“阿桑,你这么不设防,是单单对我一个,还是对别人也是如此......”
言罢,他又轻笑。
向一个醉鬼要什么答案呢?
他仍旧揉着,过了许久,她的气息终于顺畅。
她似乎累极了,整个人都靠入他怀中,双眸微阖,睫羽扑闪。可偏偏她还要抓着那书卷翻看。
“这么爱看书......”喃喃着,沈鹤樵又附在她耳边,“我帮揉了这么久,作为报酬,能否将你手里这本书给我?”
胸膛里的人儿颔首,手渐渐松了。沈鹤樵拿过书卷,将其放回密匣中,回身时她已睡着。
月光疏朗,洒在她的婚袍上,又似乎将整个书房浸润在水色中。
心底软了一块,沈鹤樵一个打横把她抱起,回了婚房。
待祁晚棠躺在床上,昏然入眠,沈鹤樵捞起那块红盖头。红盖头被覆在她面上,流苏金黄,随呼吸而颤动。
青铜灯台上的烛火灭了,月也隐入浓云,只剩夜鸠兀自啼鸣。
脑中传出嬷嬷唱礼的声音“新人对拜,举喜秤,揭红盖头——”,他用喜秤挑起盖头。
祁晚棠的脸出现在眼前,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他俯下身,正要——
“等等......还没喝交杯酒。”
室内漆黑,他寻找时碰倒了一个酒杯,终于寻到一个酒坛,摇尽了所有的酒,堪堪得了一杯酒。
酒液顺着下颌流至脖颈,他三口做两口喝完,又“啪”地扔掉酒杯。
“主君......?可是出什么事了?需要老奴......”嬷嬷闻声而至,在门外询问。
“无事。退下。”声音冷如寒潭。
沈鹤樵快步走向榻前,却倏地停下。
黑暗里,那双发亮的眼睛将她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仅跪在床前,在她芳颊上落下一吻。
如此小心翼翼,只因这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
祁晚棠醒来时,脑子胀疼。
她摸摸身子,仍旧是那件婚服,榻上也被褥整齐。
昨夜,沈鹤樵并没来吗?
“主君。”
门外传来婢女行礼问安的声音。
她的身子也跟着绷紧。
翩翩郎君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眼中带着红血丝,“晚棠,你醒了。把这碗药喝了吧。”
药碗内汤药浓黑,仿佛散发着不详气息。
“这是什么?”
“喝下去能让你清醒点,身子也更爽朗。”
到底是什么药?
祁晚棠向榻后缩。
“不喝的话,我怕你肚子疼。”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下手了......?
她又后撤一些,险些磕到木架。
窥见她的惊惶,沈鹤樵长吁一口气,“......我又怎么会害你,这是醒酒药。”
“你昨夜又闹肚子,我还添了几味几味白术、茯苓,药性平和,专治宿醉伤脾。”他将药碗放在桌上,招呼她过来,“我亲自熬的,没有旁人经手。”
祁晚棠仍盯着他,没有起身。
“你走开,我再喝。”
男人端着药碗的手仍杵在半空,他神色落寞,不愿走。
“我向吏部告了一日假,今日去芳菲园走走,如何?”
“桃花都谢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那咱们去济川楼,可好?”
“不好。”
沉默横亘于两人之间,数息后,沈鹤樵踏步离开,临走前还问:“那你要去哪?”
祁晚棠冷声道:“看铺子,我很忙的。”
————
醒酒汤果真有些用,一碗饮尽,神清气爽不少。
进了铺子,熟悉的红衣身影迎上来。
“哟,新婚快乐啊新娘子,怎不在家和相公温存几番?
都说了店里有我,你怎就放不下这心呢?”
一把喜糖被塞到冉茉手中,红纸裹着,还沾着喜气。祁晚棠哀求着:“别说了别说了......”
“咱妹夫的活怎么样?”那双细眉本英气十足,长在冉茉的脸上,却有了些许邪气。
“这种东西,你自己嫁个人试试就知道了!”识海翻涌,祁晚棠依稀记起昨夜酒醉时的那些零碎片段,脸又红了。
“哈哈哈哈,不逗你了,”冉茉面色稍肃,“却是还有件要紧事要与你说。”
博古架上陈列着晶石,倒映天光,光芒流转,也刺得祁晚棠挪开眼。
“昨夜,平阳侯府被查抄了。”
一声激起她心湖涟漪。
“咱们前些日子还给小侯爷跑过一桩生意,他们被查抄,应该影响不到铺子吧?”
“要单说查抄,那肯定没关系,但坊间传闻——
侯府被查抄,和咱们卖给他的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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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窑有关。”
那件汝窑是铺子的第一桩生意,若汝窑牵涉到贪腐案中,那这京城中怕是没人愿和她做生意了。
“不可能啊,我验过许多遍,既不是官窑,经手的人也干净,”祁晚棠攥紧衣袖,“怎么会......”
“事已至此,只能先去侯府查验一二了,这其中......必有隐情。”她心跳如擂鼓,眸光却坚定。
“好嘞!就喜欢你这种说干就干的!咱们走!”
吩咐伙计看店后,冉茉牵来一批马,携祁晚棠至侯府。
————
二人刚到平阳侯府门前,便见兵马司的兵丁押着一人,那人瘦成竹竿,面容清癯,正是小侯爷。
他的脊梁骨都要陷进胸腔里,两眼木讷,瞥见冉茉和祁晚棠,略微一惊,却无言。
“喂喂喂干什么!”
见冉茉要凑上去,兵丁头子喝止。
“认不得我?”她朝后指了指祁晚棠,“那你总得认识这位。”
拧拧眉,祁晚棠剜了冉茉一眼,可那头子已看过来,抱拳道:
“世子妃,通融不了,公事需公办。”
正欲开口周旋,身后却传来一声:
“哎哟,救命啊,我的荷包不见了。”
就在祁晚棠眨个眼的功夫,冉茉又从门后窜至头子跟前,“官爷,我那荷包里可有不少钱呢......您看,能不能帮我找找?”
“真有很多?”
“真的!够得上济川楼一顿美餐!”
“成。”头子给靠近的心腹递了眼神,“你们几个留在这,其他人跟我去找。”
待兵丁散去,冉茉朝祁晚棠眨眼,“有时候要花点钱,打点打点,世子妃。”
小侯爷开了口,声音依旧淡然:“你们是来问那汝窑的吧?”
“敢问侯爷,我们出给你的那件汝窑,可否真在赃物名单中?”冉茉问。
“呵......这么说,你是认定了我平阳侯府贪赃。”
“哎哎哎,您息怒,”祁晚棠连忙找补,“若那汝窑真在名单之中,我们也好帮衬您一把,您说是与不是?”
小侯爷蓄着口气,无奈道:“四皇子说要有问题,那我侯府就算没问题,也得有错。”
祁晚棠与冉茉对视一眼。
党争激烈,中立派想要明哲保身,如定国公、平阳侯,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祁晚棠一阵后怕:若是她没有嫁与靖王世子,如今的定国公府,又会是何等光景?
“侯爷,那汝窑当真有问题?”
小侯爷别过脸,不答。
“侯爷说与四皇子有关,是嫁祸?”
他仍无言,只是望着门内萧条的庭景。
“我祖母她......身子骨不行了。”
......
不论二人怎么问,小侯爷一概不答。
“二位请回吧,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不一会,兵马司的人便回来,将小侯爷押送至刑部大牢,等待发落。
悻悻而归时,却有一老嬷嬷打开朱门,喊住两人。
“二位,我家老夫人有请。事关小少爷。”
随着仆妇指引,两人踏过庭前芜杂,走过长廊,踏入一间殿,闻药香氤氲,只听苍老一声:
“我那孙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