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不速之客
冬日雪霁,国公府内冷风清冽,屋外扫雪声阵阵,屋内香炉青烟袅袅,碳丝烧得暗红,晴窗霜浓。
用完午膳,阿桑照常来了祁执白书房看书。掀开棉帘时,一道视线锁定了她。
“阿桑,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阿桑收到隔壁宋国公家的拜贴,祁执白思忖着妹妹初来京城,又不太懂得拜访的规矩,从不参加这类聚会的他才随着妹妹去了诗会。
到了诗会,他才顿觉男丁稀少,只好摆着一张笑脸听席间女子嬉闹,谁知众世家女言佩服其才学,要趁着大号天光,让他讲一首《咏梅》。
红粉佳人儿的美目并未落在案上的经书上,反而全聚在他脸上......
岂有此理啊!
可阿桑低吟浅笑,没半分理亏,“这么多漂亮姐姐围着你,谁占了谁便宜,不用我多说吧?”
“而且哥哥你都二十六了,也该给我找个嫂......”
阿桑的话停在“嫂嫂”上。
祁执白眉头舒展,朗然道:“我知你刚回家不适应,慢慢来,我们会等你。”
眼神四面逡巡着,阿桑有些惶然,直到她瞧见了一只金镶玉莲花盏。
“这不是女子用的吗?原来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你想多了。”
“那到底是谁送的?”
“前些日子靖王府来人,这莲花盏是送给你的。”
阿桑了然,睨了他一眼,“怎么不给我,你真不让我嫁?”
抿了抿唇,祁执白快速翻动手中的书卷,又合上,“你就这么想嫁?”
“我想赚钱,他们家有钱,又有权,这是其一,”女子回想着书卷上的圣人言语,试图讲得更有理些,“其二,孔圣曰‘人而不信,如义何?’,有婚约再先而不履约,是不义。”
“早知道就不教你这么多了,”嗤笑一声,祁执白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国公府也有恒产,不必艳羡旁人。”
“有恒产?我分明看见忠叔去银庄借钱了,而且我听说......你和靖王世子明明是幼年好友。”
“正因我熟知他,我才断言他并非良配。权倾朝野,位极人臣,他走的是一条回不了头的权臣路,错一步,便是由忠化佞。”
清泠泠坐在位子上,祁执白长指轻扣书案,眸底浪涌,“况且,沈鹤樵那人,言温心冷,笑面藏刀,与之交,如触春冰。”
“罢了,等我去拿个东西,你一看便知。”
祁执白走出书房,阿桑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格古要论》?。《格古要论》论古物鉴赏、真伪辨别,是明玥纪传下来的孤本。
看了半个时辰,却仍不见沈鹤樵回来。
“人呢......?”
踏出门槛,她见院内静谧异常。积雪洒扫殆尽,只剩浑浊的雪水一路蜿蜒。影壁上雕刻着麒麟献瑞图,麒麟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阿桑。
“祁执白?”
朝前奔去,穿过一间亭子,路过结冰的水面,花园人影无踪。风刀子一样刮来,阿桑心底“咯噔”一下。
“......祁执白?......哥哥?”
廊下有一海棠纹花窗,她踮起脚望去:
一群府兵乌泱泱站着,如黑山绵延,他们押着一个白袍男子——正是祁执白!
鬓发凌乱,眼角微红,祁执白却仍昂头,直勾勾盯着面前华服女子。
“祁大人,我们已经给你很多时间了。你还没考虑好?”一只涂满蔻丹的手撩动他面颊。
“我不会为你们所用,我只忠于陛下。”
“糊涂!现在陛下都只剩一口气了!”尖利的指甲钳进他皮肉,留下一道血痕,“你之前跟着签了情愿书,我们可以既往不咎。还是说......你是靖王的人?嗯?”
“加入我们这边,四皇兄不会亏待你。”那女声鬼魅般诱惑。
祁执白仍目不斜视,“‘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祁某不会背弃道义的事,公主请回吧。”
祁氏乃三朝清正之臣,享有三朝清柱美誉。如今四皇子与太子党争,若谁得到祈氏的支持,便是多了一份名望加身。
娇艳美人冷冷笑了,拊掌道:“真是一身正骨,那......”
见她的目光向小窗转来,阿桑连忙后退,却踩到一根树枝。
“嘎达——”
一双美眸锁住阿桑,女人幽幽然开口:“这是令妹?和你一样可爱呢。”
一个手势挥下,暗卫出动,剑柄如银线,朝阿桑的香颈刺去。
“我再问一遍,跟不跟四皇兄?”
那白芒终于刺痛了祁执白的眉眼,他颤巍巍欲挣开束缚,却换来更强力的压制,“别动她......!”
那柄剑薄似纸片,一点点戳进阿桑颈间时带来一阵剧痛。
“别动她!”
阿桑四肢都吓硬了,天寒地冻里血脉奔涌。
利刃仍在深入。
“再给祁某点时间!”
女子挥了挥手,剑终于被撤开,“先让你们过个好年,年后——我们再续前缘。”
府兵和女子很快便消失无影踪。被扣押的侍女小厮也作鸟兽散,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
“你没事吧?!”
祁执白踉跄着向她奔来,顾不上什么风仪,见她颈上那殷红的血迹,连忙用帕子捂住。血汩汩流淌,他的手也握不住帕子,那只帕子掉进雪地里,他只好抓起袖子给她擦血。
“......我没事,”阿桑拍拍他的肩,似是安慰,“但,你们都瞒了我什么?”
————
祁执白已经跪在祠堂两天了。
饭未进一口,水也未饮一口。
父母的牌位高高立在桌上,他叩首跪地,脊背低压,仿佛其上压着山河之重。
“孩儿不孝,未能护妹妹平安。”
“够了,你要跪先把饭吃了。”
他已吩咐不让任何人进祠堂,那这女声便只能是——
“晚棠......”
阿桑敛裳跪下,双手合十,牌位前的灯火在她眸中跳动。
“爹娘,晚棠前几个月方知自己乃国公府血脉,生前未在您膝下尽孝,是晚棠的不是。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晚棠愿与哥哥、与忠叔共克难关,保定国公府安然。”
祁执白双目睁圆,薄唇翕动。
“忠叔都和我说了,”她眸光如水流动,令祁执白的心火熄灭了,“国公府遭四皇子一派威胁,连带着你在朝堂也站不稳脚跟。”
“知道你签了什么‘情愿书’,就一直给你使绊子,礼部的活一直被他们掣肘,连你的下官在他们四皇子派前也抬不起头。
这些你都闷在肚子里,没和我说。一点都没有!”
“晚棠,我不希望你卷进来。”
哥哥垂头,并不回应妹妹的质问。
阿桑心弦一绷,双手缠着他的胳膊,嗔怒道:
“可我们是家人!”
似是气恼,又似是决绝,她呼吸急促。
“这些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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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很多,刚来的时候,我确实很害怕。我怕国公府有勾心斗角,怕你用婚约嫁妹求荣,还怕你和忠叔都是坏人!
可是你们都对我很好。你真的在认真教我读书,忠叔也像爹娘一样爱我。”
天光从门外射入,映得双颊娇若桃花,又因气血上涌,桃花更艳丽。
“我愿做祁晚棠。我是买花村的阿桑,我更是定国公府的祁晚棠。”
兄长终于抬头,恍惚间仿佛见到了母亲那决然的神色。
“晚棠。”
“哥哥。”不安的少女第一次将这称呼唤得轻柔,就像含着一块糖,“你真的要保四皇子吗?”
祁执白摇头。
“四皇子不在正统。”
“那就保太子?如此乱世,你定然是要入局一派的。就像稻田里的水,一块田里的水不会自己独流,迟早要顺着沟渠流进大河,你不选,水也会把你带走。不如自己选好往哪条沟流,”阿桑想了想,“我嫁入靖王府,有靖王府庇佑,想必四皇子也不会再来找麻烦。”
“你真的想好了?”他意在探究。
“嗯。”她笃定着。
昏暗的祠堂里,兄妹两人依偎着取暖,门外是天寒地冻,室内是彼此交织的血肉丝线。
————
轿子停在和顺行前,祁晚棠掀起帘子,寻觅着那个红衣身影。
今日是她和冉茉定下的日子,两人要一起去广顺号,和东家谈生意。
“冉茉啊,她不在这干了。您请回吧。”和顺行掌事恭敬地把祁晚棠请走。
祁晚棠心下疑惑,总不可能......又跑路了吧?
来到广顺号,阿桑左瞧右瞧,还是见不着冉茉人影,便先入堂了。
堂内人来人往,南腔北调混杂,有头戴毡帽的北疆皮货商、细声慢语的江南绸缎客、扛着箱笼的力夫,也有捧着画轴的清客。梁头悬一只金凤,通体流光溢彩,两侧高架上陈着南海夜明珠、北疆猞猁皮,当间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摆着三五件古玩。
楹联书“货通四海财源广,客至三江宝气生”
厅内有伙计风一样的凑过来,乐呵呵地问:“客官,有什么买卖?”
“咱们家能牵线买纸儿,还是您喜欢石头?”
为祁晚棠伺候了茶,伙计仔细打量着这小姐,素袍银扣,不见钗环,看起来并不十分富贵。
“我要路份高的。”
牙人职业特殊,上至先周,下至今世,都算不得亮堂堂的活计,直到先皇开了牙贴制度,牙行这一业才算是正经营生。
故而,牙人内部发展出一套极为特殊的春典?,以免外人悉知。纸儿,即字画,石头,即玉器。
而路份高的......
“您要找东家?”
路份高的,即是来谈品级最高的买卖,诸如入股。
“姑娘,我们这不是什么与姐妹们打闹玩乐的地方,劝你最好别胡闹。”小二奉劝道。
话音未落,小二瞥见她将茶碗倒扣托盘上,拇指扣住碗底,稳稳放下。
这是“交易”的意思。
“是小的有眼无珠了,姑娘既知规矩,请随我来吧。”
穿过珠帘,深入广顺号内部,两旁宫灯明晃晃灼人眼,尽头站着一彪汉子护卫,想必东家就在里面了。
祁晚棠正要进去,却见那汉子左右手交叠,盯着她的反应。
这是什么新暗语吗?坏了......《格古要论》里没说啊!
“姑娘,您莫不是来诓我们的?”
小二亮出了袖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