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语一出,连暮色都寂寥了几分,阿桑冷声道:
“我......不想嫁......”
那夜,兄妹二人明明聊得正欢,却因这一句话冷了场,任凭祁执白再说什么体己话,阿桑也只是背对着他。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阿桑便收拾行囊出了国公府,忠叔怎么拦也拦不住。
“哎哟,我的小姐,您屁股都没坐热呢怎么就要走了?”
偏偏祁执白上朝去了,忠叔望着又陷入沉寂的国公府,长长地叹了口气,老人家背影略微佝偻。
上了街,阿桑寻了一家画像馆,拜托画师做一副阿樵的丹青。一双杏眼定定凝着,专注又严肃。就连阿樵嘴边的一颗痣都不放过。
走到城内的兵马司,她展开画卷,墨痕还未干。
“官人,妾身的相公来京城,说安定下就给妾身写信,但妾身从未收到相公的信,”面对官兵审视的锐利眼神,阿桑垂眸,“敢问官人,能否翻阅入城登记册?”
“你给画没用,我们守城的哪有画画的巧手,这样吧,你报上名字。”
“我相公叫阿樵......是武夫,来城里考武举。”
两个官爷听了后,口中爆出一串笑声,讥讽意味十足。
“阿樵?哈哈哈,真的有人叫这名儿?而且武举早不是常科喽,上一次武举,还是五年前,”他们恢复正色,“走吧,姑娘,这不是你玩的地方。”
吃了瘪,阿桑打听了武馆一条街的位置,又在那条街开始拦人寻夫。
“这位大官人,曾见过我相公吗?”
“我相公进京赴武举,使得一手好剑,您可曾见过?”
已记不清说了多少话,阿桑只记得当她展开画卷时,他们无一例外地摇头。
更有人放言大呼:
“真有阿樵这号人?我是不信。”
人声鼎沸的酒楼、三教九流汇集的暗巷、四通八达的大街......阿桑一直转着,直至日上中天。
“阿桑,你这是干什么!”
祁执白甫一下值,便收到忠叔传讯:小姐离府,面色焦急。在街上寻到阿桑时,她鬓角凌乱,香汗湿润碎发,抱着一卷丹青,气喘吁吁。
“别管我。”
“怎么从府里跑出来了?有人欺负你?还是哪里住得不习惯?”
那双相似的眼探究着她眸底情绪,妹妹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混沌,委屈、防备,还有些他看不太分明的东西。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你不就是想把我嫁出去?”买花村的村妇眸色愤愤,几乎咬牙切齿道,“然后,你就能坐享其成了。”
虽然阿桑只是一介村妇,但茶余饭后,常听村人提及京城豪门世家的趣闻轶事,某世家让小女和王爷联姻后飞黄腾达,但那王爷的后宅不是个安宁的,女子嫁过去不久便香消玉殒。
阿樵也和她说过许多世家的腌臜事。
一言落入祁执白耳中,令他双目圆睁。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阿桑,”他叹了口气,“昨日我提及婚约,只是想问问你的想法,意不在强逼。”
祁执白自哂一声。
“只是......只是哥哥太笨了,没把话和你说明白。”
望着咫尺之距的妹妹,她别过头,一边脸陷入黑暗中,祁执白心一剜一剜地疼。他又何尝不懂呢?父亲病重,族中叔伯蠢蠢欲动欲争家主之位,小小的他那时只会躲在暗处哭,连听见风声都会发抖。直到忠叔带着他,教他学管账、学治家,他才慢慢从那片虚无中站起来。
妹妹在不安。从进府到现在,她没说一句关于自己的话,昨夜共进晚饭时也拘谨异常。
“那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阿桑笃定道。
————
京营的人寻了大半个京城,都未能寻到“阿桑”的身影。
沈鹤樵甚至亲自去了花楼小馆,勾栏瓦舍寻找。
整整三天。
“主子,定国公府前些天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小姐。”
眸光微顿,沈鹤樵转动手上的玉扳指。
“老先生让您早些做准备,该成婚了。”
————
在国公府的日子,阿桑说不上习惯,却也过得滋润。
祁执白官拜礼部鸿胪寺,本是一份清闲工作。可下个月有朝会,为迎八方来客,扬天朝国威,也是为了给病重的圣上冲冲喜,便决定大办。祁执白宫内、书房两点一线,眼睛都不曾从那奏折上离开,与阿桑也极少碰面。
今日又是休沐,可都午饭饭点了,祁执白并未到饭厅来用饭。
“哥哥......”阿桑不太熟练地喊出这俩字,又转头朝向忠叔问,“哥哥他为何不用饭?”
“少爷他......还在书房呢。”
“饭点不吃饭,人会死的呀。”
放下碗筷,阿桑定定望着一桌子佳肴,顿觉味如嚼蜡。
“老奴也劝了,多少次,少爷就是不听,”忠叔思忖片刻,递给阿桑一个食盒,“小姐,您去劝劝少爷吧,指不定,少爷最听您的。”
两人站在了书房门口,无声交流着。
忠叔挤眉弄眼、两只眼睛挤成一条缝,嘴角往房内那身影努了又努,目光里含着一种“小姐,你快去啊”的意思。
阿桑也回以扬眉,重重点头,随后敲开房门。
“进——”
手提狼毫,下笔虬劲有力,力透纸背,祁执白一字一句书着今年的朝会相关事宜,稍微抬头时眼神未褪去锐利,但当目光触及阿桑,顷刻柔了下来。
“怎么来了?”
眸光又落在那食盒上,祁执白了然:
“忠叔让你来的?”
“你管谁让我来的,”阿桑叉着腰,“你先把饭吃了,我就告诉你。”
“先拿走吧阿桑,我不饿。”
“哦......那你记得吃饭。”
他抬头,便见妹妹踏步欲走,眼眸低垂。
他心弦一紧:是自己吓到她了吗?
“等等。”
少女回头,眉眼弯弯。她就知道。
“我吃,”祁执白别过脸,颇有些赧然,“......不许笑。”
妹妹眸中闪着狡黠的光,再等祁执白眨眼时,饭盒已呈在案上。
“莲藕排骨汤、清炒时蔬、还有你最爱的糟鹅掌,全都要吃完哦。”
掀开食盒,祁执白便挪到旁边的小桌上用膳,端坐案前,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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箸、夹菜,礼仪尽显。
“你坐成这样不累吗?”
“为什么?”
“嗯......在村里的时候,大家都是直接闷头扒饭的。”阿桑做了个埋下脑袋,把饭碗里的饭都一扫而光的动作。
他没说话,但眉梢扬起了。
影壁映日光,窗前青竹沙沙摇曳,屋内刻漏嘀嗒,点点幽情沁心。
阿桑立在书架前,抽出一本本典籍,还顺便排整齐了。
少女脚步轻轻,点地不发出一点动静,祁执白还以为她已经从书房离开了。
“......你没有自己的事吗?”
他不习惯被人盯着用饭。
“有啊,不是还有个人没找到吗?但得看你把饭吃完,万一你趁我不在把饭偷偷倒了怎么办?”阿桑又从他镇纸下抽出一张纸,挥墨画着什么。
“你需得按时吃饭,不然等会胃坏了。”
不一会,阿桑又挑起话端。
“你的书房还挺大的。都有什么书啊?”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在饭桌上他一贯按礼数缄口,但听着妹妹的絮叨,他的嘴也张开:
“经史子集,另有舆图、算畴、农事水利。”
“经史子集?”这个词在阿桑嘴里滚了一遍,“经是鸡精的精、史是鸡屎的.....”
喉中一阵恶心,祁执白连忙喊停,“不是。经书的经,史记的史,子女的子,集市的集。”
阿桑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
叹了口气,祁执白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又在心底把给阿桑请教书先生这件事提上日程。
“这排是游记,你若闲来无事可以翻看。”见阿桑的眼神在那书架上某一层流连,他说道。
书卷翻动,眼前是名山大川、奇珍异兽,“哇......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地方。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吗?”
“少时我曾随父亲游历山川,去过里面的不少地方。”
“真的?!”声音带着阿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悦,“你都去哪了?”
“我们一路南下,先经过豫州,那儿的秋天很美,麦浪翻滚迷人眼,接着去了鄂州,尝了大闸蟹,十分鲜美,再往南,沿着大江下江南,梅雨时节杏子熟了落一地,歌女隔着江弹小曲......”
在村里时,阿桑以为京城和京郊便是一个世界,直到翻了这篇游记,方知大胤山高水远,大千世界其乐无穷。但......她都未曾领略过。
“阿桑?”见她出神,祁执白若有所思。
那些年的万水千山,理应有阿桑和他们一起看。
“晚饭前来书房,我给你讲。”
案牍劳形,然而祁执白从未觉得人生有哪一刻如此舒心。
————
戌时,祁执白终于处理完朝务,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不是园林美景,而是两个握着铁耙的人——
“忠叔、阿桑?”
平日不苟言笑,衣冠端正的忠叔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裤脚高高挽起,阿桑换身着靛蓝窄袖短衫,腰系布带,两人戴草笠,盯着他,好似两个稻草人。
“这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