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同治年间,商业渐兴,货贸日繁。为厘正定价、促进互通有无,官府广设牙行,凡买卖田宅、古玩、布匹、牲畜,皆由牙人居中说合,抽取牙钱,官府亦借此稽查货源、收录税目。
按理说官府并不允许牙行经营典当生意,可京城牙行浩如烟海,要一间间查起来也十分麻烦。
阿桑,济川楼小二同牙行当家站在柜台前。
“姑娘,你这东西......幸好是找到我家来,这成色怕是难卖出去,别家不收,但我家收,”当家面露难色,又觑了阿桑和小二一眼,“但牙行有牙行的规矩,我得收你典当行的七五成价,剩下两成半,是我垫付给典当行的辛苦费,规矩如此。”
“这......”
“唉!我是看你面善,旁人我都收他半价啊!”
玉佩轻置于案几上,通体润透,那是阿桑从小就带在身边的东西,都没给阿樵看过。如今,却要将它当掉......
长吁一口气,阿桑认命般将它递给当家,小二拿了饭钱走了,只剩阿桑一个。
她站在店门前,不甘心玉佩就这样被当掉,站了许久。不知前路何往,她心底茫茫。却听店内传来交谈声,她凑近了听——
“冉茉,你介绍来的这个人,手里有真东西啊,这块墨玉看着就水头足,是上等货。
跟典当行换了这块玉,拿到钱,差不多就能孝敬兵马司那些大人了。”说话的是掌柜。
“那可不,我冉茉办事,你就放心吧。”这声音,正是阿桑苦等的冉姐!
“但......那人怎么会当这块玉?这可贵重着。”
“刚才我和她在酒楼谈得正欢,她是来京城寻亲的,正缺钱得紧。”
“行,那你继续帮我找下个买主,你家小安的病......”
原来如此......这个叫冉茉的人本应该去寻找卖货下家,却图捷径,想要让自己把玉佩当给牙行,而她自己也得到分成。
阿桑攥紧拳头,眸底浪涌,五内血液奔流。
她要拿回那块玉,这本属于她,她不能任人欺负。
当冉茉和掌柜聊罢,冉茉踏步要离开,她以为这笔钱马上就要流进小金库了。可谁曾想,苦主尚未离开——
阿桑,凌凌然立在柜台前,一双眼仿若寒潭映星。
冉茉欲惶然而逃,阿桑却一把揪住她的手腕。
“掌柜,我想请教一下,若是典当之后发现此物另有来历,典当是否作废?
我刚进京,不懂规矩,刚才没问清楚就当掉玉佩,是我的不是。”
掌柜面露疑色,看了看阿桑,又看了看冉茉。
“自然。此乃行规。
这玉佩不是姑娘你的?”
“是我的,但并非我愿意当,而是另有隐情。”她看冉茉。
“冉茉,怎么回事?”
冉茉那张水灵灵的脸蛋都要拧到一块去了,顿了片刻才堆出一个笑。
“掌柜别误会,这姑娘是我带来的,我俩认识,刚才是我没说清楚,她这玉佩是自愿当的.....”
“冉姐说得对,我俩确实认识。”阿桑接过话头,笑意不减,“正因为认识,我才想问冉姐,这玉佩当出去的钱,是不是该分我一半?”
冉茉笑容一僵。
“妹子说什么呢?姐不懂。”
“冉姐不懂?”阿桑偏了偏头,“那我换个说法——姐带我来这,是为了帮我,还是帮自己?”
掌柜脸色骤变,看向冉茉。
冉茉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妹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一个外乡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所以冉姐是在提醒我?”
“姐是在劝你——”
“姐姐——!”
后堂帘子一掀,一个小小的人影踉踉跄跄跑出来,正是早上那个男孩,跌跌撞撞扑进冉茉怀里,抬起脏兮兮的脸,“姐姐,我饿。”
冉茉猛地哑了声。
男孩的眼神与阿桑相撞,又即刻收回,把头埋进冉茉的裙子上。
男孩被打、她被逼入暗巷、冉茉相救、酒楼里那句“姐请客”、字条、牙行......
每一步都是被算好的,从她进城门那一刻起。
她看着冉茉怀里那个孩子,沉默片刻,开口:
“掌柜,这块玉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不是我自愿当的。行规您也说了,另有来历,典当作废。还请把玉还我。”
见冉茉也默然,掌柜心底也有思忖。
“......罢了。”掌柜从柜台里取出玉佩,双手递给阿桑,干咳一声,“是老夫失察,姑娘莫怪。今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温玉被递过来,她紧攥在掌心,摸索着熟悉的纹理。阿桑从衣襟里摸出那块在济川楼没吃完揣走的牡丹酥,蹲下身,塞进男孩手里。
男孩愣愣地看她。
“吃吧。”
阿桑盯着冉茉良久,缄口不言,转头走出牙行。
门外行人来来往往,都一径昂头,仿佛谁都不在乎。明宫如庞然巨物立在远处,庄严肃穆,平等地漠视所有白丁贵胄。
此时,有个管事模样的人与她擦肩而过,对方的眼神久久留在玉佩上。
“姑娘,请留步。敢问这玉佩,从何而来?”
————
忠叔是定国公府的管事,自幼跟着老国公,侍奉这一家三代人。眼见得楼起高台、朱门广厦,眼见得公府威名播于京城,无人不知定国公府四个字的分量。
然而到了第二代,厄运悄然而至。
那年小姐才三岁,粉团一般的孩子,眼睛像极了夫人,笑起来又像老爷。就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小姐不见了,连一点笑声都没留下。府里闹翻了天,老爷夫人寻遍了京城,只寻回一只布老虎。
此后,公府的天便塌了一半。
老爷郁郁,夫人卧病,少爷彼时不过总角之年,却已学着挑起重担。他读书、习武、打点人情往来,硬撑着定国公的牌匾不倒。旁人问起是否劳累,他只说“尚可“,从不喊苦。这些忠叔看在眼里,也夜里悄悄抹过几回泪。
如今少爷宵衣旰食,案头的灯每夜都要燃到二更,端进去参汤十回有八回是一口没动的。
忠叔每日都要在心里叹上一遍:若是小姐还在该有多好,这样少爷便不必一个人扛着了。
今日他来和顺行,是替少爷寻一批货。谁知一脚踏进门,便见一个姑娘正攥着玉佩往外走,步子急促却稳健,黛眉清朗。
忠叔哑然。只因那张脸实在是太像了......和夫人年轻时何其相像,眉眼的轮廓又有几分老爷的影子,明明只是站着,都像极了年幼些的少爷。
他心跳漏了半拍,腿脚便先于脑子动了,追出门去,声音都在发颤:
“姑娘,请留步。”那姑娘回过头,眼神戒备,将手里的玉握得更紧了,“敢问这玉佩,从何而来?”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忠叔定了定神,又问:“姑娘,玉佩背面,可有四个字?”
那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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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了头。这在忠叔看来,是一种默认。
忠叔眼眶一热,躬下身去,声音如鲠在喉:
“小姐……我们寻您,寻了很久了。”
————
定国公府,主厅,二人对坐。
铜壶晕了白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其提起,注水、温杯、投茶,动作如行云流水。
“执白兄,你许久不泡茶了。”
祁执白低眸,他泡茶向来专注。
“我一直在练习茶道,”碧绿的茶汤尽数倾入黑釉冰纹建盏,他把茶杯推向沈鹤樵,“只是你许久不来我这了。”
拨弄杯沿,沈鹤樵讪笑:
“这些年政务繁忙,甚是怀念当年我们在国子监一起温书的日子啊。”
“兵部侍郎兼领京营提督,”透过茶汤,祁执白端详着昔日好友,“沈大人,我已看不清你走的什么路子。”
一身烟色圆领袍,腰束蹀躞带,其上温玉敛光,靖王世子沈鹤樵,常人所见皆称颂其温润笃行,可祁执白却不以为然。
“听闻你受了伤,在家休养月余。你伤在何处?”
“已无大碍。多谢执白兄关心。”
“伤在何处?”
“左肋,不深。”
一场秋雨一场寒,萧瑟秋风卷起檐下珠帘,牵动铜铃轻响,庭中那株老梧桐又落了几片叶,打着旋儿沉在青石板缝里。
“你今日来,不纯为叙旧吧?”祁执白试探着。
“确实与兄长多日未见,聊表关心,另外......兄长可曾听说城东商铺小户流离失所一事?”沈鹤樵娓娓道来。
“我知是兵马司强圈土地,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声音带着些刻意为之的疑惑。
“兵马司,四皇子的部下。趁着陛下昏迷,四皇子行事愈发猖狂,可这苦的是百姓......”
握住茶壶瓷柄,沈鹤樵为其斟上茶水,“朝中同侪欲作一份请愿书,上达圣览,只求这京城......不再有百姓流离。”
“为民请命倒是合理,毕竟,你沈家忠于太子。”祁执白略带嘲讽。
“国公府声名显赫,又赘三朝忠君之魂,若仁兄愿意在这纸上写下姓名,这请愿书又多了份保障。”
一张纸被呈上桌案,其上已书满密密麻麻的世家联名,唯右下角空出一行,静待执笔。
“你既放在这,我便不能不签,否则,我便是站在四皇子那边。
持玉啊持玉,你从来就学不会坦诚。”
祁执白迟疑片刻,终究在纸上书下名字。
此时,廊下有小厮燕儿般窜来,祁执白蹙眉正要指责,却听其在自己耳边低语。
“!”
争执的不愉顷刻云散,祁执白耳边只萦绕着这几个字。“小姐”、“城东”、“和顺行”......
深吸一口气,抑住喜色,祁执白辞谢:“有件急事待我处理,持玉,我先行一步,恕我招待不周。”
“备马!去城东!”
又数息后,沈鹤樵身后出现一个黑影,轻声禀告着什么。
“......不见了?”
“主子,您前脚刚出村,我们后脚就到那,但......她已经不见了。听村人说,她来京城了。”下属抬眼观察着主子的神色,“入城第一关便是城东,她刚进京,想必还在城东。”
他缄口不言,终究是饮下一碗已凉的茶。
长吁一口浊气,沈鹤樵揉了揉眉心,压下倦意:
“去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