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鱼贯而入,乌压压挤满小茅屋,举着火把,眉眼冷厉。
“不知官爷找谁?”
“你男人!”
“官爷说什么呢?阿桑是女人,又不是男人。”
“还敢顶嘴!给我搜!”麻子声线狠戾,“把她也给我绑起来!”
阿桑被锢住,一双美目注视着这群莽夫,他们东翻西找,左顾右盼,连枕头底下都没放过。
“老大,没有。”
叼着不知从哪抢来的烧饼,麻子挪动脚步,朝柴房那破败小门走去。
“瞎眼的!这里你们不是没找吗?!”
蘸着芝麻的脏手拨开一簇稻草,稻草堆在柴房门前,麻子没有看见阿樵,却见——
一只肥硕妖娆的大鼠朝他冲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麻子吓得半块烧饼都拿不住,趔趄着捂住今晨被老鼠伤到的脸。
“撤撤撤撤......撤到门口......”
一声舒畅的笑自阿桑口中迸出。
众人急忙往门外退,人高马大的士兵轮番挤着柴扉,如洪流滞涩。不知是谁往柴扉上系了一挂吊钟,小物件“咚、咚、咚”地随着众人的脚步响。
揪着阿桑的那只手因乱松开,趁着这机会,灵巧的人钻入官兵的缝里,牵起门前的锣鼓,又顺走梆子。
她鸣金高呼,“乡亲们!鱼儿上钩喽!”
夜阑已至,篝火高扬,村民们仿佛夜猎围堵,卖货郎打扮的挑着扁担木棍,农户举着犁耕铁具,算命的、木匠的抄起罗盘、锤子......买花村40户人家壮丁,齐聚于此,面色清癯却不掩奕奕神采。
阿桑站在最前,夜风凛冽,青丝旋舞。
“你!桑氏!收粮可是国计,你这是抗旨!”
“里正大人已经许了俺们晚些交粮,凭据都画押了,你们又是哪来的鸟官?”
“哼!你们一脸凶相,看着就不是好人!”
见势头不对,一张纸被麻子掏出来,其上确实刻着官府印信。
阿桑心底一惊,面上却不显。
“阿桑姑娘,他......到底是不是官老爷?”
攥紧帕子,妙人儿凝眸沉思。
“不,他们......不是。”
一双双手扶住她的肩,将她人堆外推,又怕她疼,力道分外温柔。阿舒看着乡亲们。
“阿桑姑娘,你退到后面,俺们来护你!”
“敢欺负俺们阿桑,就算是官老爷,俺照打不误!”
银月高悬于天,林里夜鸠哀鸣,铁耙与长矛相刺,交战开始了。
————
与此同时,月色沾湿了阿樵的单衣,他越马而下,扣开县令家门。
“买花村有难......!”
小小京郊,小小县令,却有一间三进大宅。被带进宅院,穿过雕花朱漆长廊、水榭歌台,阿樵见那县令躺在温香软玉之中,捻一颗玲珑青葡萄。
“小人斗胆求援,今日有私兵强征粮税,夜里持械入户,伤我乡邻。”
他没有跪,只做了一揖。
圆脸横肉,县令眼睛露出一条细缝,睨着阿樵。
“哼......”县令发出一声猪哼哼。
“这么看来......你知道?”
“眼神不错,跟头狼崽子似的。我的地盘,我当然了如指掌。”
“那大人不妨好好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他声线不扬却温和,因着病体,嗓音平添几分冷然。
被刺得一激灵,县令的小眼睛终于睁开,灯火给男子手上的令牌镀上一层鎏金,其上镌刻金乌负日,中嵌一“沈”字篆书。
“......你!”
县令的眼睛睁得有他手上那颗葡萄那么大了。
青年一身粗布衫,褂子缝缝补补,可偏偏鹤立于夜色中,面容清贵温润,端的朗月照花、玉山倾颓之态。
“看清楚了吗?王元朗。”
“不......沈家怎么会出现在京郊?你这令牌,是偷来的!对!来人!拿下他!”
府兵鬼魅般现形,涌向阿樵却扑了个空,他身形如练,竟是远离府兵直逼县令,“王大人,立即出兵。否则你的上峰会怎么处置你,我也很难决定了。”
月下,青年昭质初显,如暖玉含光。
————
买花村战势焦灼。
阿樵领着官府的人夜奔回村时,视线里乡亲们负隅力抗,与部曲缠斗在一块。
“官府来人!尔等小贼,速速缴械跪下!”
部曲悻悻逃离,没有被处置,据说这支兵属于某个王爷。
见倩影孑立,阿樵奔向阿桑为她披上风衣,却听幽幽哀叹:
“阿樵,还是死人了。”
“......对不住。”
“张二给畜生用刀劈了,当场就死了,他媳妇还在哺乳呢。还有那边那个,”阿桑指着旁边无头尸体,“阿四家只有一个老母亲。”
美人儿的眼睛被阿樵轻轻捂住,他慢慢顺着她的背,眼神轻柔地拂过她发旋。血肉味、尸臭味混杂着金桂飘香,送入他们的鼻腔。
“明明就在天子脚下,皇帝不管就算了......老天为何从不垂青我们?”
九月初夜晚同部曲的死斗,私兵死亡壹人,壮丁死亡肆人。四户人家,换一次胜利。
无论如何,阿桑和阿樵的生活还在继续。阿樵病好了些后,和阿桑一起修葺屋舍、赶集买菜准备过冬了。
最重要的还是粮食。
京郊附近的村落全遭歉收,但还算有些余粮。因阿樵夜缒而出力劝县令、阿桑与敌巧周旋的事迹,两人被村人派去邻近村落借粮,不负众望地带回一仓米。
村人又求里正上书让朝廷拨粮,恰好阿樵会些文墨,阿桑又口齿伶俐,便又让两人去说情。
阿樵本是不受待见的外乡人,如今连里正也愿意收养他为义子,入黄册。而“能干的小娘子和她的文弱夫君”,这个八卦也是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十月,当买花村村民收完最后一袋粮,做好桂花糕,备好浊酒时,他们抛却九月那夜的悲伤苦痛,迎来一年一度的丰收会。
几个村中间的村集上,汉子挂起高索,悬空走过,伶俐如山间羚羊。孩童你追我赶,玩着竹蜻蜓,在夜色里斗蛐蛐。集会场所用简易的棚帆搭起来,中间烧了一簇八尺高的篝火,映着一个个黄中透红的面孔。
乡亲们的目光都聚在阑珊处,但见阿桑施施然走来,一身茜红宅袖褙子,底下藕荷色裙仿佛散着幽香,木钗挽了一个髻,钗头缀两三颗金桂。暖而不俗,艳而不妖。
“阿桑成大姑娘了!长得越发俊俏了!婶婶小时候就说你,我们家那小伙子也二十了,阿桑你看看要不要......”
“嗐!人阿樵还在这呢!你别乱凑!”
杏眼流转,阿桑偷摸摸朝阿樵那望去,见他朝自己笑,便提起裙大步迈去,笑靥盈盈。
已修养月余,阿樵身体康健,一双剑眉藏锋,两鬓乌黑如墨。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两朵红云在他面上浮起。
“阿桑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自两人共克部曲,扫平粮荒,阿樵一改沉闷性子,如同一团被点燃的烛火,一天为她端茶倒水四五趟,把家务活全包了。
一双凤目锁着眼前的美人,他专注又温柔。
“好阿樵,快别夸我了!”
乡亲们看着他俩,又相互看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阿樵,来村子前你是干什么的?”
“那时候我昏过去,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我似乎要去京城考武举。”
明明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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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时他显得清瘦,可只有阿桑知道,给他上药时发现他有一身腱子肉。谁能想到这一身白衣下藏着强悍的力量呢?见阿樵撇过头,她心虚似的挪开视线,脸红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好日子嘛,就要唱歌跳舞喝酒!阿樵,你不知道吧?阿桑不仅能干,还会跳舞呢,来!阿桑,露一手!”
与里正眼神交汇时,阿桑颔首。
“这支舞,叫买花谣。”
席间静下来,唯闻枯枝响动,虫鸣唧唧。阿桑手捧桂花,长臂舒展如蝴蝶欲飞,蓦地,双手交叠,拈指拢袖,只显半面。
篝火映着她的裙角翻飞,草鞋轻点黄土,竟不扬起一粒尘土,仿佛她脱胎于这片土地,又不属于这片土地。阿桑的眼神飞过人群,勾过阿樵的神魂。那一瞬,她的笑烈得有如扎进篝火,烫。
阿樵的视线跟着她悦动,手里的酒盏悄悄攥紧了,却不知什么时候忘了呼吸。
莲步翩跹,倩影掠过妇人面前,阿桑用轻纱撩动这些女人,她们开口唱起来:
“郎呀郎,生得俊,站在田头顶个云。
奴想摘朵花儿来,绑在郎的衣角上。
郎若问奴是哪家女,奴说奴家就在你隔壁墙。
莫嫌奴家小手粗,奴给郎君煮饭暖床头!”
女子经过他身边,眨眼一瞬,阿樵头上便缀了一朵桂花。
“喔喔喔——”
汉子们闹哄哄的。
旁边有人撞了撞阿樵的肩,“唉!阿桑可是村里人人都喜欢的姑娘!她看上你,是你走运!”
一曲舞罢,桂花瓣打着旋落在她两腮,她浑不在意,眼睛弯成月牙儿。
“和我成亲吧!阿樵!”
她的爱明媚热烈,几乎要沥干他心底阴雨绵绵。
阿樵能接住阿桑的爱,可他还能做多久“阿樵”?
“抱歉,阿桑......现在还不是时候。”
欢欣的人儿听见这句话,愣了半晌,眼神方从他身上草草离开。阿桑扯出一个笑,却未达眼底。
“是我唐突了。”
宴会上,有人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成亲嘛,郎情妾意的事。阿樵不愿意,阿桑你也别伤心嘛!这不还有好多小伙子,都等着阿桑你挑呢!”
“阿樵,你也是好小伙!”
“哈哈,喝酒喝酒!”
本以为能看见一桩美事被撮合定下,却不曾想落到这样尴尬的境地。众人只好拔开酒塞畅饮美酒,为不落阿桑的面子,快速把这事翻篇了。
阿桑也斟满酒,举起碗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颌滚落。似乎喝得太急,她咳嗽几声喘不上气来。
他轻轻拍打她的背。
“别碰我!”
素手推开他的臂膀。
阿樵在原地伫立,听着篝火噼啪作响。四周热闹异常,乡亲唱曲,稚童哭闹,汉子猜拳划令。
第二碗酒满上,阿桑背对着他,对着篝火一饮而尽。他走过去,沉默,陪她一起喝。
“你走啊。”
“......”
“听到没?”
“听到了。”
又是一杯浊酒入喉,佳人斜睨着他,仿佛他眼里有沧海骊珠,盯得够久就能捞上。
她耳郭有苹果那般红了,薄唇也欲抿不抿,一双眼半睁不睁。阿樵眸色也深了。
“阿桑,跟我出去走走。”
她扭过头,不吭声。
“你再喝......明日恐怕头疼。”
“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相公。”
“......关我的事。”
踌躇几下,阿樵扶起阿桑,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腰侧,隔着衣料,力道轻轻。如初见时阿桑搀着病弱的他回家那样。
火光映清影,月色渡人归。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