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凄切,密云昏黑,京郊小村买花村也透着寒意,茅屋稀稀落落地立在路边,小屋前栽一棵枫树,枫叶饱浸雨水,深红似血。田畴上偶尔掠过一只寒鸦,瞥了一眼颗粒无收的土地,又哀叹而去。
“咕、咕、咕——”
阿桑在屋里织着布,听见这嘶鸣,手抖了,银针戳出一点血痕。
“嘶......”
下一瞬,一双大手裹住她的手,又抽开。有人用帕子轻拭她的血迹。
“阿樵!我没事。”
“姑娘,流血会疼。”
“知道我疼呢?那就别喊我姑娘!”
“呃,阿......阿桑。”
收获满意的答案,阿桑粲然,她望向阿樵。他双眼迷离,额头裹着一块布,眼尾上挑,染着病气的红,眼神如残烛迷离。
阿樵是她一个月前上山采药时救下的人,那时他一身血污,晕死在冷雨中。拖了两辆车,折了一个箩筐,阿桑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他从山中拉回村里。阿桑怀着好奇问了他许多,从哪儿来,要去往哪,他一概不答,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家里多了张吃饭的嘴,却没有干活多一把手。在第十天,阿桑磨刀霍霍向阿樵,威胁他再不说话就宰了他。他才蠕动薄唇,发出沙哑的声音报上名讳。
自那以后,尽管阿樵的伤还没好全,他却总随着阿桑下田,抱着病体在田垄间守望她,又或者拖着锄头为阿桑递来一点水。
窗外秋雷隐鸣,茅草屋的顶棚洇出湿气,落下点点雨滴。室内一灯如豆,唯见偌大的米缸铺了一层薄薄的底。
阿桑和阿樵的肚子传来咕噜声。
“阿桑,咳咳......对不住......”
“这是这个月第十九个‘对不住',别说了。既然我留了你,自然是希望你慢慢恢复!你在嘛,我也开心!
但......唉——入秋了——官老爷上门收粮,家里没米了。”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男人也敛眸,一双凤目本应高抬,自是无人缨其锋芒,可阿桑从未见过那模样。
异响倏地透过窗棂钻进两人耳中,脚步声成群结队。
阿樵身体骤然绷紧,“他们真来了。”
门栓被阿桑拉开,随着一声吱呀门轻响,她向上望去,士兵身穿铁衣,头戴银盔,雨线顺着房檐淌过铁甲,甲胄闪着寒光。他们人高马大,似乎要把门框挤满了。士兵七八个铺成一排,为首的那个脸上长满麻子,打量着阿桑,悠悠开口:
“小娘子,真贴心,免我们敲门。你相公呢?”
麻子拿起户籍册翻看着,“原来娘子是个孤女啊。家里没人,很寂寞吧?”
“官爷,以往都是里长来收粮,今日怎劳烦您受累?”
“大胆!我们官府行事,哪轮得到你指指点点!”
横肉的脚踹开柴门,麻子瞥见阿樵坐在榻上。
“哟,还养了个汉子,看来有点粮资。”
阿樵与他对视一眼,眼底染上一点深意,如蓄着风暴的水潭。
“桑氏,明明有人口流入,你隐瞒不登册,更是有罪!”
“不过你一个人也不容易,”眼神如一只蛇滑过阿桑全身,麻子开口,“原先应收粮食一石,我收你三石,这人呢......我就不上报了。”
麻子步步紧逼,阿桑步步后退。
不远处,阿樵手掌攥紧,一骨碌下榻,眼刀朝麻子飞去。
“把他办了!”
随着麻子一声令下,阿樵被一个士兵钳住手腕,伏跪在地,病骨几欲倾颓。
“阿樵!”
手朝后探去,她握住一把菜刀,靠在灶台,身子止不住地抖。
眸光凛然扫过麻子的甲胄,颤抖的人儿发现了事情并不对劲。
这甲胄上刻了阿桑说不出名字的凶兽,那并非官府兵丁的印记。
“你......你们......咳咳......不是官府来的。”
阿樵声音不大,却惹火了押着他的士兵。士兵按着他的头,渐渐地,阿樵没了声息......
“你们......欺人太甚!”
“我告诉你,我今天拿的就是你家的米!就算我不是奉旨来的,你们这些贱民说的话能被听见吗?”麻子作势要抓住那柄刀,阿桑却用力一挥,小刀揦肉的声音在无边雨声里清脆异常。
麻子闷哼一声,用手背顶开菜刀,急忙忙地朝阿桑身前欺过去。
“娘的,你死定了!
要让我发现米缸里没米......哼哼.......”
麻子离她很近,近到阿桑能看见他老脸沟壑纵横,闻见他身上皮革夹杂着汗水的恶臭......他揭开米缸的盖子,一只老鼠从缸内跳出来,吱呀乱叫着咬了他一口。
痛得吱哇乱叫时,他看见阿桑笑了。于是他怒道:
“抗税,屡教不改,来!把她押下去!先让弟兄们享受享受!”
门外进来两个士兵,她抓起木棍,劈伤了他们的手。眼眶赤红,绝眦怒视,她尽力而为,但木棍还是被扬翻。
正当他们的脏手要扯下阿桑的布裙——
“铮——”玄铁相搏之音泠泠入耳。
阿樵正提着一把软剑,护在阿桑身前,眉眼低压仿佛云青青欲雨。
“不能动她。”
软剑在阿樵手上如游龙肆意,任两个士兵架起长矛刺来,阿樵一边揽着她,一边以剑化势,划破他们的手背,又与铁甲擦出火花。
一阵惊风掠过,剑锋直指麻子眉心,尖刺剜肉,刺出点点血痕。
“等等......”麻子瘫软着后退,阿樵却仍持剑,把他逼向门外,直到麻子惊愣地坐在门前的软泥里,鬓发和甲胄被软泥沾湿,混成一个泥人,麻子才下令道,“愣着干什么,我们撤!”
官兵远去,阿桑终于松了一口气,耳边传来阿樵急促的呼吸。阿樵低眉看她,揉了揉她的鬓发,见她安然后,自己却软了下来。
他口中溢出鲜血,像枫叶那么红。
————
暮色沧瞑,子规声里雨如烟。茅屋内,阿桑的愁绪也如雨线未断。
一盅鸡汤被端上饭桌,那是阿桑家里最后一只鸡。
阿樵刚醒来便被叫唤去吃饭,坐在凳上举起筷子时——
“啪——”
筷子被她拍在桌案上。
“阿桑?我......”阿樵瞥了阿桑一眼,见她一言不发,一双浓黛远山眉蕴着雾气。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阿桑问。
阿樵心底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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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身份暴露了?还是方才抬手的力道,被她看出了不似寻常病人的破绽?
“阿桑,我,其实我......”
女子却只嗤一声,从背后端出一碗药汤,“笨蛋阿樵,人病了脑子就是不好,”他的额头被弹了一下,她嗔怪着,“忘喝药了吧?”
药碗空了,他一饮而尽,不觉苦涩。
“好喝。”
“阿樵,你明明看起来这么聪明,怎么每次跟我说话都呆呆的......”阿桑哈哈笑着,攥着那只空碗,“就像之前家里养的那只呆头鹅。哦,大鹅已经被我杀来给你煲汤了。”
“阿桑你放心,我会好好养病,告慰大鹅的在天之灵,”他说出这句话,自己笑了,阿桑也跟着笑,直到他的手腕上传来雨滴的凉意。
抬头时,房顶却不见一点渗水,低头时他却见阿桑颤抖着,头发跌到肩另一头去,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阿桑,你怎么了......?”
那只手伸了出去,停了,又收回。
他都懂,她的关心、她刻意的撩拨、她暧昧的眼神,他乐于甚至享受,但他的身份是一堵墙。
阿桑背过身,用帕子抹泪。
“为什么......不跑......还要救我?”
“阿桑救过我,我理当报答。”
“你明明可以去......去叫人帮忙,他们人多势众。”
“但如果我不上去,你会先被抓走。”
“但我有刀,我不怕他们!你也知道,我大可以和他们同归于尽!”
细雨初歇,斜阳透过草窗撒在阿樵脸上。终于抬眼,他的目光丝线般缠上她。
“我也说不清,或许阿桑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他声音抖着,“我想到你会被那些人欺负,我就......就想让他们去死。”
她哭得更凶了,扑过来抱住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裹住她,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阿樵僵了一瞬,才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他用指腹擦去她的泪,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心跳又乱了一拍,“我会养好病的,到时候就能干活了,就能护着你了。”
哄了许久,她才平静下来,两人对坐着吃饭。
碗里哪是什么粥,分明是清汤里浮着一两粒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可夕阳落在两人身上,碗里的汤冒着热气,胃里是暖的,心里也是暖的。
奈何暖意总是无法持久,说话声顺着门缝钻进来:
“这个村真的没有粮了,咱们走了这么多户,才收到半袋粮食。”
“老大,那怎么办,上头给咱们的指标是四袋米。”
“既然没有米,那就抓人。从那个桑氏抓起!她那汉子今天真把我惹毛了!我得让他好看!”
阿桑脸色瞬间白了,一把拽起他,往柴房里推。
“你躲着,他们要来抓壮丁了!要是我撑不过,你就跑!”
可他哪肯松手,死死攥着她,“阿桑,我和你一起……咳咳……”
用了全身的力气,她才把他塞进柴房,又掩上门。门外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像沉闷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两人心上。
“把他交出来!”
一双皂靴踹开门,溅起泥星子,漫天风雨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