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盛听着周素裳的句句质问,见她面色冷凝,言辞凌厉,竟带着几分不容小觑的气势。
可在他眼里,终究不过是个妇人,半点也没放在心上。
“周娘子的话可说的不对,内人不过是听了几句闲言碎语,心里气不过,才来这里摔了几个碗碟罢了。你开门做生意,素来是和气生财的人,怎地连个身怀六甲的妇人,都这般容不下?”
周素裳闻言,险些气笑出声。
好一个颠倒黑白!王昌盛这厮,竟将他妻子上门寻衅闹事,轻描淡写说成几句闲气。她讨要公道,反倒成了心胸狭隘,不容于人。端的是厚颜无耻,倒打一耙。
她目光扫过一旁的杨巧儿,心头不由泛起几分同情。想这女子平日里沉默寡言,往日里,还不知被这等薄情寡义的男人,磋磨受了多少委屈。
她正犹自出神,没提防一道高大身影骤然跨步上前,稳稳挡在了她身前。
李善宝面色沉冷,眉眼间覆着一层寒意,冷声开口,“王昌盛。”
他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陡然一声冷笑,“不过打砸了几个碗碟?呵!”
“老二媳妇!”李善宝陡然扬声唤道,“你去把铺子里损毁的碗碟,糟蹋的吃食,弄坏的菜蔬,都一一清点算明白。”
说着他目光扫向铺子门口的菱花窗,语气更添几分凛然,“还有这扇菱花窗,是我家娘子特意请匠人精工打造,花费不菲,也一并作价算清,分毫不能少。”
“好嘞!”赵荷花高声应下,当即领着四个绿转身,分头去清点各项损失。
方才那王于氏带着人打砸起来毫无章法,桌椅板凳翻倒一地,长条凳横七竖八歪在角落。赵荷花翻起来瞧了瞧,万幸,桌椅只是脏了些许,并未损坏。
柜台上的瓷碗瓷碟摔碎了一大摞,白花花的瓷片散落满地,刚备好的新鲜食材被踩得稀烂,青菜、菌菇混着泥土,最让人心疼的是装在竹篮里的鸡蛋尽数碎裂,金黄的蛋液流了一地,黏腻不堪。
赵荷花沉着脸,一路走一路记,绿豆蹲在地上细数餐具,绿芽逐一核对被损毁的食材,绿苗与绿叶则合力扶起翻倒的桌椅。四人手脚麻利,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把所有损失一一核算清楚。
赵荷花虽不识字,记性却不差,方才的损失她已一一记牢。
此刻她站在众人眼前,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高亢,字字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大哥大嫂,各位街坊,方才我带着四个丫头已清点过店内损失,现在报与各位听。”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难掩的气愤,条理分明地细数,“铺子里瓷碗、菜碟、汤碗共计打碎二十七件,新鲜蔬菜、鲜肉、菌菇、鸡蛋等食材,被踩坏糟蹋大半,足有两筐之多。此外,柜台木面被砸出多处凹痕,菱花窗破了一扇。”
王昌盛听完赵荷花报出的损失,心里暗自琢磨了一番,觉着这些桌椅碗碟,菜蔬食材压根值不了几个钱。
他故作大度地拱了拱手,慢悠悠开口,“成,那你们只管把这些物件折算好银钱,我赔便是。依我看啊,那些菜蔬肉类不过是沾了些尘土,洗洗仍旧能用。只是你们既这么计较,我王某人也不抠这点小节,便照价赔给你们就是。”
“ 哼!”
周素裳闻言当即一声冷哼,心底暗自腹诽。这王昌盛句句都透着算计,嘴上说着愿意赔偿,暗地里却句句贬低旁人小家子气,反倒把自己塑造成宽宏大量的好人,实在虚伪至极,着实气人!
好啊!既然你主动应下赔偿,还这般拿话挤兑人,那就休怪我了!
她侧身对着亭长敛衽一礼,从容开口,“亭长大人,今日王于氏无端闯我铺面肆意打砸,折损财物不少。如今昌盛车马行东家愿意赔偿,还请亭长做个证人,为我双方公断。”
亭长微微颔首,淡然应道,“可。”
得了亭长应允,周素裳这才转身看向王昌盛,神色淡然,浅浅一笑,“王东家,方才被砸的碗碟共计二十七个。这物件不值什么钱,我按市价八文一个折算,合计两百一十六文,我也不跟你计较零头,只收你两百文便罢。”
王昌盛嘴角微微一抽,勉强陪着笑意,“那就多谢周娘子大度了。”
“不必谢。”周素裳神情依旧平静无波,继而缓缓说道,“再算食材,猪肉约莫五六斤,我给你按五斤算。现下肉价比秋日里贵上几文,十五文一斤,共七十五文。其余菜蔬菌菇,一并算五十文,那一篮鸡蛋,也算五十文……”
王昌盛听她一桩桩算得清楚,心里暗忖,这妇人倒还算公道,折算下来并不算过分。
不料下一刻,周素裳抬眼看向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笑意,扬声吩咐,“绿苗、绿叶,回铺子里去,把我方才说的那些被砸坏的食材碗碟、菜蔬猪肉尽数收拾好。等王东家赔了银子,这些东西,便全都归王东家了。”
绿苗、绿叶立时应声,转身便往铺子走去。
王昌盛登时双目圆睁,愣在原地,心里满是错愕。方才这话他竟一时没听清,怎地这妇人……还要把那一堆破烂东西给他?
见他一脸茫然,周素裳慢悠悠接着道,“王东家不必诧异,这些猪肉菜蔬都是今早新采买的,虽被打砸弄得沾了些脏污,却全然不耽误食用,洗净依旧能下锅。
王东家可别推辞,我听闻王东家也是贫苦出身,想来定是懂得惜粮,绝不会平白糟蹋吃食的,对吧?”
王昌盛顿时语塞,心头暗自腹诽,这妇人真是睚眦必报!自己方才不过随口一句话,她竟原封不动把话怼了回来,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当着一众街坊邻里,王昌盛碍于脸面,只得强装大度,勉强挤出笑意道。“不过是些零碎物件,周娘子只管留下自用就好,何必这般费事折腾。”
周素裳眸光淡淡扫过他,语气清冷“不必,王东家既赔付了银钱,这些东西理当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