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裳话音落下,绿苗、绿叶便把沾染了污渍的菜蔬、磕碎的碗碟,连同淌了满地的蛋液、碎蛋壳,一股脑儿的尽数收进一只大竹篮里,两人合力抬了出来。
周素裳朝二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把篮子交给王昌盛。
绿苗绿叶抬着竹篮走到王昌盛跟前,“咚”的一声,重重将篮子撂在他脚边。
篮中黏糊糊的蛋液顺势溅起几星半点,不偏不倚落在王昌盛那双锦缎皂靴面上,黏腻斑驳,似鼻涕一般,直叫王昌盛心里一阵膈应恶心。
“王东家,这篮子买来时还花了十个铜板呢,我大度些,送你了。”
王昌盛气恼抬头,瞧着周素裳带着笑意的脸,只觉这妇人忒小性,真真是令人厌恶。
他甩了甩袖子,冷了脸色,“周娘子的账可算好了?若我没算错,周娘子方才所说的损失一共是三百七十五文对吧?罢了,周娘子开门做生意的,赚钱也不容易,我凑个整,给你四百文好了。”
周素裳挑了挑眉,笑意不变,“哦?那就多谢王东家大度了。只是咱们这账还没算完呢,王东家莫急。”
王昌盛扯了扯嘴角,脸上闪过一丝不耐,“还有什么?罢了,那周娘子尽快算来,这天色也不早了,冬日夜里冷,内子有孕,我怕她受冻。”
李善宝听的皱眉,你什么意思?就你有媳妇儿,就你媳妇儿有孕?你媳妇儿莫名其妙过来闹一场,害的我家媳妇儿到现在也没个清闲,我都没埋怨,你还不耐烦上了?
想着便开口,“你若是着急,不若这账也莫算了,你媳妇儿领着一众人来我娘子的铺子里闹事是有目共睹,不可抵赖。
亭长,不如先将人犯收押,明日直接审问便是。如今天色已晚,我家娘子昨日才诊出有孕,身体还虚着,实在劳累不得。”
“哦?”亭长惊讶,周娘子有身孕了?那这可是好事,他与李善宝也算同僚,到时候李善宝家孩子满月,他恐怕还得包个大红封才是。
他看了看天色,夜幕已黑,街道两旁的铺子里映出星星灯火,模糊猛看清人影,再搓搓手,寒气已然降下,确实是冷啊。
王昌盛听了李善宝这番话,心头猛然一震,再觑眼瞧亭长神色举止,分明暗含赞同之意,顿时慌了神,急忙改口赔笑。
“哎呀!竟不知周娘子已是身怀六甲之人,此事全是我的不是!周娘子莫急,您慢慢算,慢慢算就好。”
周素裳冷嗤一声,并不接话,只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亭长决断。
亭长搓了搓手,扫了一圈围观众人,忽然随口问道,“大伙儿站在这儿吹风,可觉得冷?”
这话一出,人群当即哄闹起来。
“冷!”
“不冷!”
有人应声喊冷,也有人摇头说不冷。
有认同李善宝说法的,高声嚷道,“该把闹事的关起来才是!怀胎又如何,难道怀了身子就是有了护身符,可随意闹事不成?!”
也有纯粹瞧热闹正起劲,不愿就此散场的,纷纷起哄,“不冷不冷!一点都不冷!周娘子只管接着给他算账!”
王昌盛这下是真急了,他拿不准亭长到底是何意,心中忐忑不安的很。
他今岁已是而立之年,膝下犹空,好容易识得这个娇娘,有了身子,若是将人押去牢里关一夜,就娇娘那个身子骨,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他慌忙趋步到亭长跟前,扑通一声跪下,神色惶急,连声说道,“亭长大人,亭长大人,小民并无他事,不着急,一点也不着急走。内子虽是有孕在身,可她也是苦出身,身子皮实硬朗,不妨碍。只求亭长让周娘子接着清算账目,该赔多少,小民一概认下,全都照赔!”
亭长听罢略一沉吟,抬眸望向周素裳,缓声问道,“周娘子意下如何?”
周素裳也无心为难一个怀身妇人,说到底,她真正厌憎的,本就是始作俑者王昌盛。
便淡然开口,“那就接着算吧。”
亭长方才也听得津津有味,闻言朝道,“那就接着算账!李善宝,给你媳妇儿搬个凳子坐,若是冷,再去寻个毯子来盖着。”
亭长说完,又看向王昌盛,忽地想起他家娘子亦是有身孕之人,便淡淡道,“起来吧,给你媳妇儿也搬个凳子坐吧。”
“是是,多谢大人!”王昌盛匆忙爬起来。
李善宝感激亭长体贴之意,微微躬身一礼后,转身便去后院厢房,搬来一把圈椅,又细心铺好毯子垫得软和,这才小心扶着周素裳缓缓落座。
王昌盛四下张望,街边并无闲置椅凳,围观的百姓也没人肯主动借他座儿。他没法子,只好厚着脸皮往顶香小面馆里,搬了条长条凳出来,扶着王于氏坐下。
王于氏心头兀自憋着一股火气,暗自横眼瞪着杨巧儿,身子扭来扭去,硬是不肯安分落座。
二人这般拉拉扯扯磨蹭不休,看得围观众人渐渐不耐,有人高声嚷道,“有完没完了?磨磨蹭蹭的,要不先把人收押,明日直接去衙门审案便是!”
王于氏被众人一催,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周素裳端端正正安坐圈椅之中,待王昌盛站定身形,才慢条斯理开口,“王东家,你且瞧瞧我这铺子地上,都是些什么?”
她纤指轻轻一点,直指满地狼藉。白花花的面条掺着肉块汤水,淌得四处都是。屋中油灯虽昏黄暗淡,这般凌乱光景依旧看得一清二楚,直刺人眼。
围观百姓见状,心底皆是一阵揪紧,暗自唏嘘,都是粮食啊!好好的吃食就这般白白糟蹋了!
王昌盛脸上顿时一阵发烫,神色讪讪,强自镇定道,“周娘子有话不妨直说,我绝不推诿。”
周素裳淡淡勾了勾唇角,“既王东家这般爽快,那咱们便好好算一算。我店里一碗热汤面作价十文,地上这些散落糟蹋的,便按五碗来算,一共五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