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发从乡下庄子折返归来。暮色已然降下。
庄子管事周守田赶着牛车,车上载着五六个从庄户人家挑出来的健壮丫头。
一众丫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生得肤色黝黑,透着几分朴实。她们一路坐在牛车上,满眼新鲜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各色铺面。
周二妮倚在车辕边坐着,脑中闪过娘亲临行前的叮嘱。
“妮儿啊,到了主子跟前,你可得长点眼力见儿,眼里要有活,手脚勤快点,别偷懒耍滑,也别愣头愣脑的乱说话。
好好踏踏实实做事,好好表现,争取能得主子看重,往后的婚嫁也能体面不少。
总好过一辈子困在庄子里,随便嫁个粗汉子,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熬日子的强!”
牛车缓缓行至镇东头巷口,稳稳停住。
周启发纵身跳下牛车,瞥了眼坐在车辕旁的周二妮,下巴一抬,语气干脆,“你,跟我来。”
周二妮连忙利落跳下车,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周启发身后走进巷子。
行到一户宅院门前,周启发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没多时,院内便有脚步声渐近,一位妇人开门出来。一见是周启发,当即满脸热络地惊呼,“启发来啦!快进屋坐,晚食刚备好,正合时候。”
黄母见周启发一日之内两次登门,心底又惊又喜。在她看来,未来女婿能这般常来走动,定是十分看重自家闺女,不由得满心欢喜。
可抬眼一瞧,却见周启发身后还跟着个垂首侍立的小丫头。暮色昏沉,看不清眉眼样貌,黄母心头顿时生出几分疑惑,脸上那热情欢喜的笑意也微微一滞,悄悄淡了几分。
周二妮垂着头安静立在周启发身后,默默听着主家说话。
来的时候管事便交代过,挑她们这些庄子上的粗丫头,是要选去护着周家大小姐的。周家大小姐她从未有幸见过,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亲近与好感。
只因周素裳成亲那日,庄子管事给庄里每人都格外多发了十个铜板,还分了一包粽子糖。
那十个铜板全数被娘亲收了去,唯独粽子糖,她分到了好几颗。入口清甜,滋味儿刻在了心底,如今回想起来,舌尖仿佛还萦绕着一股甜丝丝的暖意。
她心里茫然,不知主子带自己来这宅院所为何事,也不识得院中主人是谁。但她只是个下人,不敢多问。
周启发对着黄母微微拱手行礼,“黄伯母,晚辈还有琐事在身,便不留下来用晚食了。”
他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周二妮,再回过脸对黄母缓声道,“伯母,这是我从庄子里特意挑来的丫头,是个做事利落的,桐儿……”
话一出口,才觉得当着未来岳母的面直呼姑娘闺名未免失礼,猛然顿住,稍顷,才改口续道。
“劳烦伯母替我问问令爱,让这丫头陪着她,看合不合眼缘。若是不中意,巷口牛车上还有好几个庄里丫头,只管让令爱出来自行挑选便是。”
说罢,他又郑重施了一礼。
黄母乍一听这丫头是送来伺候自家闺女的,心头顿时纳罕不已,一时捉摸不透周启发这番举动的用意。
是瞧不上她们小户人家的出身,觉得闺女身边连个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有,失了体面,才特意送个丫鬟过来?
还是真心疼惜自家闺女,怕她平日里无人照料,特意寻来个得力的人伺候左右?
她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满心都是疑惑。
而一旁的周二妮,眉峰也跟着微微蹙了起来,心里满是慌乱与不解。
主家这是要把自己留在这儿?明明来时说的,是让她去伺候周家大小姐的,可这户陌生人家,到底是谁?她全然不晓得,只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打着鼓。
黄母虽猜不透周启发真正的心思,可有一桩事她却听得明明白白,眼前这丫头,得让自家闺女亲自过目挑选。
也就是说,未来女婿要见自家闺女,这……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暮色已然沉了下来。按乡里规矩,这般时辰原不该让未出阁的闺女与外男相见,免得惹人闲话,坏了名声。
可黄母转念一想,女儿迟早要嫁入周家,自己又在一旁守着,也算不得孤男寡女独处,便放下了顾虑,应下了这事。
此刻黄桐儿正在灶房里忙着收拾,黄母当即朝着灶房方向扬声唤道,“桐儿,快出来一趟。”
黄桐儿应了声“哎”,从灶房走了出来,往院门口来。
待走近看清来人是周启发,她当即愣在原地,脸颊腾地烧起来。察觉到母亲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她慌忙低下头,十指轻轻绞着衣角,一副腼腆乖巧的模样。
暮色昏蒙朦胧,周启发望着黄桐儿娇柔俏立的身影,手掌不自觉微微攥紧。
他稍稍抬手,虚咳两声掩饰心绪,开口温声道,“黄姑娘,你瞧瞧这丫头可合心意?若是喜欢,便留在身边伺候。她自小在庄子上做惯了活计,身子结实力气也足。往后你出门走动带着她,我也能安心几分。”
周二妮此刻心里已然大致明白了过来,她自小长在庄子上,看着老实,却一点都不愚钝,反倒心思通透聪慧。
平日里她话不多,旁人只当她性子木讷,实则素来爱留心观察周遭人事。
眼下瞧着眼前情景,她已然看出端倪,主家,分明与这位唤作桐儿的姑娘有情意。
她一个下人本就没有推辞的余地,眼看主家要把自己留下来伺候黄桐儿,心中暗自思忖,与其扭捏推脱,倒不如落落大方些,反倒能给主家留个体面懂事的好印象。
心念既定,她立时上前一步,依着庄里管事教过的礼数,对着黄桐儿屈膝蹲身,恭恭敬敬道,“奴婢周二妮,给姑娘见礼。”
这一礼,慌的黄桐儿忙上前来扶,“快起来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