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缓缓驶离镇东街口,周守田赶着牛车问周启发,“五少爷,咱们这会儿去哪儿?”
夜色渐渐沉落,街巷间已是一片昏黑。
周启发暗自思忖,这会儿阿祖想必已经回了周家老宅。妹妹周素裳在镇上并无自家宅院,只是赁了一处小院暂且栖身。
那院子他虽未曾去过,料想必定是狭小局促的。若是把这几个丫头一并送过去,还真不知妹妹该如何安置她们呢。
想到这儿,他觉着还是先回家里的好,最起码今晚上先把这几个丫头安排妥当的好。
他当即开口吩咐道,“先回周家,有事明日再说。”
次日午后,周启发便陪着周老爷子再度来了镇上。
二人特意避开了晌午面馆最繁忙的时辰,专挑下晌铺子歇业清闲时登门。
顶香小面馆里,周素裳望着眼前一字排开,身着绿衣、模样朴实黝黑的四个小丫鬟,一时间愣在原地,有些怔神。
一旁的赵荷花看得暗自咋舌,悄悄捅了捅身旁的杨巧儿,压低声音打趣道,“巧儿你瞧,亲家老爷可真是大手笔,一下子送来这么多丫鬟。咱们那小院子哪里还住得下哟!”
周素裳望着眼前几个丫头,心里也立马冒出同样的念头。就自家赁的那小小的院落,一下子添四个人,哪里挤得下?
周老爷子把人交到她跟前,转身便要走,随口道,“行了,这都是你五哥挑来的,你先暂且留着使唤。若是用不惯,日后得闲了,你自去庄子上另行挑选便是。”
周素裳面露几分踌躇,连忙开口劝道。“阿祖,我现下铺子里人手已然够用,实在不缺伺候的人。这几个丫头,您还是一并带回庄子去吧。”
她心底暗自叹气,铺子里现有人手也够,凭空多添四口人,吃住穿戴样样都要开销,全是实打实的花销啊。
周老爷子压根不给周素裳再多劝说的余地,摆了摆手,便带着周启发转身出门,只留下周素裳和四个身着绿衣的小丫鬟立在原地面面相觑。
倒也算不上面面相觑,四个丫头始终垂着脑袋,拘谨得不敢抬头张望分毫。
周素裳挨着长凳坐下,支着腮帮子打量着几人,沉吟半晌,才缓声开口。
“你们都各自报下名字,多大年纪,家里还有些什么亲人,挨个说说吧。”
为首一个绿衣小丫头怯生生抬了抬眼,飞快瞥了身侧几个姐妹一眼。见众人都垂着脑袋,等着她出头回话,只得小声开口。
“奴婢名唤大丫,今年十三岁。家中还有爹娘,还有弟妹几人。奴婢会做针线,裁衣缝补都做得来。”
大丫话音刚落,身旁另一个小丫头忙跟着上前,垂着眉眼低声道,“奴婢二丫,今年十四。家里有爹娘,还有兄长与弟弟妹妹们。”
说罢便拘谨地垂下头,不敢再多言语。
周素裳微微蹙起眉头,心里暗自纳罕,大丫十三,二丫十四?
她轻声问道,“你们二人,可是亲姐妹?”
大丫二丫连忙齐摇头摆手,慌忙回道,“不是不是,奴婢们并无血缘关系。”
周素裳了然,想来大丫二丫这两个名字,也不过是寻常庄户人家随口取的贱名,算不上什么正经名字。
她又看向余,两个小丫头。
这两人瞧着体格壮实许多,往那一站,像两座小山般稳稳伫立,纹丝不动。
她柔声开口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率先回话,声音洪亮,“奴婢名唤虎妞,今年十四。奴婢……奴婢力气大,能扛重物,搬大包,就是……就是饭量比旁人稍大些。”
虎妞说完,悄悄抬眼偷觑着周素裳,心底惴惴,生怕惹得主家不喜。可这话她不得不老实交代,若是瞒着,往后主家只按寻常份例给饭,到头来挨饿的还是自己。
虎妞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丫头也连忙接上,“奴婢叫老黑,今年十五。奴婢饭量也偏大,但不管粗活重活,奴婢都能干得了。”
周素裳听着四人的名字,不由得一阵头大。什么大丫、二丫,还有虎妞、老黑,粗陋土气,半点不像姑娘家的名字。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颇感头疼,心里还是要给她们改个像样的名字才成,可一时又没想好该取什么。
目光扫过四人身上清一色的绿布衣裳,她忽然心头一动,当即开口,“往后不必再叫旧名了。大丫便唤绿豆,二丫叫绿芽,虎妞改名绿苗,老黑就叫绿叶。”
四个丫鬟一听主家赐了名,连忙齐齐跪地,恭敬叩首,“多谢主家赐名!”
“不必跪了,都起来吧。”
周素裳虚抬了抬手,示意四人起来。既已赐好名字,接下来便该分派活计了。
周素裳懒得再多费心斟酌,先看向绿豆、绿芽,朝赵荷花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往后便跟着她,一应活计都听她安排。”
随即又望向杨巧儿,朝绿苗、绿叶示意,“你们二人,今后跟着她。”
“是,东家,奴婢听令。”四个绿齐齐回道。
分派已定,周素裳挥挥手,淡淡吩咐道,“行了,都各自去忙活吧。”
赵荷花见了新人,素来最是热心。
她引着绿豆、绿芽,把铺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领着转了一遍,又絮絮跟二人细说各样规矩事宜。
绿豆和绿芽听得面面相觑,心里都犯嘀咕,来之前管事明明吩咐,叫她们过来是伺候主家大小姐的,怎的如今差事竟变了模样?
二人初来,又是丫鬟身,也不敢有疑问,赵荷花说什么,她们便跟着学什么。
杨巧儿望着眼前两个身板结实健壮的丫头,恍惚间仿若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她心里透亮,自然知晓周家把这二人送来的用意。暗自寻思,倘若来日自己真能挣得自由身,离开这里,走前还需得将这两个丫头悉心调教一番才是。
想到这儿,她便领着二人往后院去,当场要考校一番她们的拳脚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