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如泪下。
像有人在油纸伞上踢踢踏踏一样，李监丞烦躁地收回伞，在台阶上磕掉露珠，她边动作边朝着身后人埋怨：“叫你嘴贫，把脾气这么好的人都惹毛了！”
棠奴低头不语，只是接过她手里的食盒。
“我还有公务走不开，没法照顾她，你赶紧给人家好好道个歉，然后哄她吃点东西。”
棠奴提着食盒应了一声，他小步挪到门口，轻轻叩响：“今笑风，我进来了哦。”
阳光从门的缝隙探出手指，搅弄翻涌的尘埃，它小心翼翼伸长手臂，指尖却只能碰到床沿。
床上的被子鼓起，像小小的坟包。
棠奴凑近去瞧。
还好，坟包还在呼吸。
他把食盒放在床上，觉得自己像来扫墓的，把贡品放在她跟前。
“今笑风，再不吃饭就凉了哦。”
“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食盒里有你最爱吃的龙须糖，还有从沈鹤那里要回来的奶茶，快吃点吧。”
屋里只有他的独白，棠奴想起今笑风是从来不会让话掉地上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道：“对不起。”
“我不知道开玩笑说喜欢一个太监，对你来说如此难堪。”
被子终于鼓动了一下，里面的人发出了闷闷的鼻音：“不是。”
棠奴试探道：“不是因为我开玩笑？”
今笑风：“不。”
棠奴：“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哭。
他想起在半个时辰前，她眼泪雪崩，以往可爱的虎牙变成弯曲的獠牙，长长地刺破嘴角，哭声变成手风琴拉长的芝士，如此嘹亮狭长。人居然能崩溃成这样。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坟包再次鼓动，棠奴眼疾手快提起食盒，被子果然被掀开。
今笑风双目欲裂，睫毛重得抬不起来，所有血都挤到眼睛要变成眼泪，上下牙齿疯狂打颤，鼻尖凝结的泪珠像冰柱，明明已经入夏，她却像还活在冬季。
棠奴差点以为她又要崩溃了，她却只是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今笑风：“你还记得现代吗？”
棠奴：“我记得啊。”
今笑风：“你记得你是谁吗？你是哪里人？你读的什么学校？你真的叫这个名字吗？”
“我……”棠奴眉头拧紧。
过去大片大片的模糊。
关于现代的记忆像被压缩了一样，能记起的只有零星的片段。早年和妈妈去海边，今笑风把贝壳兜到裙子里，妈妈一面笑着说女孩子不能这样，一面捡起海螺放到她的掌心。捡起记忆，就是这样，她为了去接海螺，把贝壳全部撒掉。
太久了，在这里活得越安逸，越忘了现代的自己是谁。
今笑风捂住脸，没有瞑目，手指是监狱的栅栏，从前或者从后望，两边都是时间之外的罪犯。
她缓缓开口。
“我曾经……看过一个动画片。”
“动画片里的主角穿越之后，渐渐忘记自己姓名和来历，变成了穿越之地的原住民。”
“所以，在穿越之后，我每天都要默念姓名，不敢交友，不敢谈恋爱，努力和系统拉家常，我就是怕有一天我忘记一切，我怕我回不去。”
“你能懂吗？”
棠奴打心底想哄她，拿着食盒靠近：“我懂。”
今笑风的声音瞬间沸腾：“你骗我！你不懂！你装懂！”
她抄起枕头摔到棠奴身上，她的五官在脸上地震，眼睛起火，嘴唇干旱，脸颊海啸，一切都在地动山摇。
恐惧把温柔变得好陌生，今笑风怒目而视，浑身发颤，像是随时会发疯。
二人像隔着镜子对峙，镜子能在对方身上能照见自我。
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如此相似。
被枕头打不痛，棠奴弯腰捡起，某一刻突然心领神会。
他猛地抬头：“你不会……真的？”喜欢他？
须臾之间，今笑风像被扎针的皮球，腿像根扎在地，脊背枯萎脱水：“喜欢他，我以后要怎么办？”
眼泪大颗大颗砸到手背上，像流星在地球上留下伤疤，伤疤盛满雨水就变成了湖。
“喜欢他，下一步是什么？我要跟他表白吗？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能抑制住感情吗？我们能只做朋友吗？”
常怀安像从天而降的馅饼，一个如此普通腼腆的，甚至不算男人的人，让一个穿越了无数个位面，死遁了无数次的旅者动心。
这有可能吗？
“在这个朝代待得越久，我就越怠惰，我渐渐很少想起现代了。哪怕我有意控制，我已经对她们投入感情了。”
女院的生活很舒服，和朋友玩很开心，好像一切都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样，过得越舒服，她就越恐慌。
“我活得太顺了，出事有金手指摆平，孤独有朋友陪伴，现在还出现了一个有好感的异性，我要怎么办才能不让自己越陷越深啊。”
用手扳开她的牙，沿着嘴角撕开把皮肤翻折，皮肤往里器官往外，露出血红的肉，往舌根的方向望进去，胃壁很干净，因为她把半消化的早餐全部连本带利呕了出来。
棠奴像一座雕像站着，默不作声听着她哭嚎。
“在这里生活太安逸了，我甚至出现过留下来的想法。”
“可我最初选择穿越，只是为了回家啊。”
“有留下的想法的我，那还是我吗？”
今笑风看向自己的手指，上面沾着呕吐物。
指甲的伤口没好，二十年的跨度，好像永远也不会好。
“我活得太久了，久到我以为我不会死。”
眼泪淹没了里屋，淹没了女院，她视如珍宝的小泥人，她精心布置的房间，她挂在檐下的风铃，她的熟人和朋友，她的爱，她的恨，全部泡在咸涩的泪水里腌制成干。
“可这次我感觉我真的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
棠奴离开屋子前，回头望她：“明天……”
今笑风知道他要说什么：“你告诉常怀安，我不想去了。”
她实在没力气道歉。
棠奴：“好，那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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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笑风：“我生病了，不上朝。”
棠奴走前，往她的背影深深望了一眼，才轻轻关上门。
屋里重回沉寂。
今笑风默了一会，四肢并用地爬下床，就着地上的被子把自己裹紧。平躺时，恍惚觉得自己是一只壳朝下的大虫。
地很厚实，与她紧紧相贴在一起。躺在地上很安全，被窝里的黑暗很安心，不必担心哪里有怪物会抓住她的脚腕，把她拖入光明里，照亮她所有的坎坷和阴暗。
今笑风渐渐平复心情，她的思绪像风筝一样飞远。
门有金灿灿的轮廓，后面像是有什么财宝，打开它，说不定能在门外见到通向天堂的云梯。
可在此时此刻，越美好的事物就越诡异。
汤姆猫出窍，灵魂从身体里起立，乘着电梯缓缓上升，为什么后来他下地狱了呢？忘记了。那一集的结尾是什么？是他发现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难以言喻的恐惧再次袭来，她忽而抱头尖啸。
“系统，我想回家，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好害怕，我好怕我走不了，这里又冷又孤独，我要疯掉了。”
字句杂乱无章地从嘴里呕出，她抽抽搭搭地哭叫。食盒，凳子，花瓶，捡到什么东西就往门砸。
“我要怎么办？好像有人要把我留在这个朝代，给我安排好一切，从我救下那个孩子开始，一切都变了！我该怎么办？留在这里很好的想法，是我自己的意志，还是我无奈之下的自我安慰？”
枕头扔出去了收不回来，它把门砸开一条缝，门外的阳光扇形铺展，泪眼望去，光里有内紫外红的同心圆，像土星的星环，窗外挂的瓶瓶罐罐亮晶晶地发闪，一条小小的银河流淌，多么美好的雨后天晴。
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宿主，这里有一张回现代的体验卡，时限12小时，要现在使用吗？”
回家吗？
今笑风，你要回家吗？回的哪个家？大学的宿舍，亲戚的出租屋，还是妈妈的坟墓？
收紧风筝线，她的思绪被瞬间拉回，双手无力地垂下。
“……不了。”
回去之后呢？
中学时老师讲娜拉走后怎样，她是怎么续写结局的？忘记了。好多好多都忘了。现代还有什么，努力想，大学里汉堡店兼职时薪十二元，苹果手机刚出到十七，她穿越前只有十九岁，就这些，她想不起来了，思绪回到脑子，它遭遇了一场鬼打墙。
“再等等吧。”
今笑风感觉自己突然变小，床和门变得好大好大。她哭没了力气，双腿岔开坐在乱蓬蓬的被子上，膝盖上沾着青苔，像某种淤青。
食盒被她砸到地上，吐出了反扣的碗和满地的奶茶。她兽行至龙须糖旁，捡起来小口小口吃，一点点把指甲里甜腻的舔净，黏糊糊的沾到头发，被她一块咀嚼吞下。
今笑风边吃边幻想，她趁着夜色狂奔，一排排房屋是分针，一列列的河边柳是秒针，以她为中心旋转，好像只要跑得快，超越光，就能跑赢时间一样。
可惜，天还没黑，她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