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祠堂
“沈远,你记得你当初上京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斩悯身边的少年弱弱出声:“记得。”
“复述一遍。”
沈远畏畏缩缩地出声:“我……我说我要好好读书,然后报答表哥你……”
“亏你还记得我是你表哥!”沈鹤卷起书卷敲他的头。
斩悯见状立刻护住沈远的脑袋:“你不要打他!”
“你书得不行就算了。”沈鹤痛心疾首道:“你居然……勾得良家女子对你……唉!”
他背过手去,似是不愿再提。
斩悯心疼地看着沈远,还嘟嘴给他的额头吹气:“疼不疼啊?”
“疼啊。”沈远可怜兮兮地靠在她的肩膀上,长发钻到她的心口,“有你在,我就不疼了。”
沈鹤被两人激出一阵恶寒:“你们二人在沈府厮混,成何体统!”
斩悯伸手护住沈远的鬓角:“我们没有厮混,我只是来还东西的!”
“还东西?还什么东西!”沈鹤怒道,“还东西需要钻狗洞到他屋里还吗!”
斩悯倔强地盯着他,不发一语。
沈鹤望了一眼供桌上的沈母沈父,对着沈远作势要打。
手刃举到半空,被柔软的掌心稳稳托住。
“好端端的打什么人?”
沈鹤偏头:“今笑风?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特地跟门口的人吩咐了,不要让外人进来。
“当然是……”钻狗洞。
今笑风话锋一转:“有话好好说,为什么要打人呢?”
沈鹤把手抽回:“你来干什么?”
今笑风凑近,反问道:“还能来干什么,我来接我的学生回去。”
斩悯眼中燃起了希冀。
“可以。”沈鹤指着沈远,没好气道:“你把他也接回去吧!书也别读了,懒觉别不睡了,跟这个姑娘家长长久久地混下去吧。”
沈远嗫嚅道:“表哥……我错了。”
“错在哪?”
“错在……”沈远吸了吸鼻子,“我不该在你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
沈鹤捂眼,没有看今笑风,但话却朝着她说:“算了,你把这个姑娘带走吧。”
斩悯把沈远护到自己心口。
“至于他,”沈鹤望向沈远的后脑勺,“沈某必严加管教。”
斩悯求助地望着今笑风。
今笑风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怎么管教?”她好奇道。
沈鹤翻阅脑中的家法,挺起胸膛:“当然是罚跪祠堂跪到天明。”
斩悯立刻道:“我跟他一起跪!”
“别呀!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跪的?”今笑风乐呵呵地和稀泥,“只是两个孩子交个朋友而已。”
“今笑……今大人,你当我真有眼疾吗?”沈鹤快步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这俩人分明是……!”
“没有的事。”今笑风装傻子糊弄他,“朋友彼此之间送送礼物而已,小孩子懂什么?你不要用大人的眼光去看他们。”
棠奴插嘴:“你不也是小孩?”
沈鹤愕然:“你怎么也来了!”
他终于回过神来。
“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众人里三层外三层把他包围住,眼前是今笑风,左边是抱在一起的斩悯和沈远,右边是李监丞和棠奴,他被吓到退了几步,手搭上供桌,回头身后是祖宗的牌位。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沈鹤双手叉腰道:“今笑风,你连沈家的家事都要管?”
两人像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和老鹰,母鸡使劲护着鸡崽,老鹰对此束手无策。
今笑风好声好气:“我哪有这么闲,只是不想伤了和气,俗话说得好,和气生财……”
沈鹤抓狂:“跟财又有什么关系了?”
今笑风撇嘴:“我就说说而已,你不爱听就算了。”
两个孩子贴在一起,活脱脱一对苦命鸳鸯。今笑风越看越心疼,沈鹤越看越生气。
今笑风:“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能让沈鹤气成这样的,无非就是面子那点事。
沈远的家人早已过世,走投无路之下来上京投奔沈鹤,书读得不怎么样就算了,谈恋爱还谈个门不当户不对的,这要传出去,谁受得了。
“没关系的。”今笑风讲悄悄话,“这事只要我们不说出来,这事怎么会传出去?”
“不说出来?”
沈鹤环视一圈。
今笑风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李监丞棠奴沈母的牌位沈父的牌位还有沈家的仆人……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
沈鹤回头问她:“你觉得有可能吗?”
今笑风:“哈哈。”
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还怪有趣的。
沈鹤突然噗嗤一笑,随后立刻掩唇。
见今笑风转头,他松口道:“这两人的事我也可以当作没看到。”
“但你要清楚,他们以后的事多半不成。”
沈远是沈鹤的远方表弟,说到底算半个富家子弟了,斩悯家境贫寒,靠一个馄饨摊维持生计,家乡还有一个生病的母亲,不知道还能在女院待多久。
他把声音压低,不让斩悯听见:“总之,你还是劝劝这位姑娘讲究一点吧。”
棠奴又插嘴:“那也不能像你一样太讲究啊。”
沈鹤气急败坏道:“你闭嘴!”
祠堂里塞满了人,有的人没憋住笑,被他狠狠瞪了回去。
事情僵持不下,最后还是沈鹤妥协:“沈远我不罚了,你赶紧把人带走吧……你们还有什么事?”
今笑风朝李监丞使眼色,李监丞立刻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到桌上
三桶珍珠奶茶摇摇晃晃。
奶茶全家桶。
一桶给沈鹤,一桶给沈母,一桶给沈父。
今笑风搓搓手,赔笑道:“我怕你不放人,就送了点东西,只是没想到……”送多了。
沈鹤无力地垂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笑风低头偷窥他的表情:“那我走了?”
沈鹤不想说话了,转身只给她留了个背影:“赶紧走!”
身后脚步声远去。
又变近。
“沈鹤。”
“作甚?”
“那个……把门开一下呗。”
沈鹤再看,今笑风头上还挂着树叶子,明显是钻狗洞钻的。
“你们真是一模一样……”沈鹤大步流星出去喊人。
正门大开。
“都给我走!”
“对……”
“你别道歉。”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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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迅速打断斩悯的话,“我也不道歉。”
斩悯点点头:“好。”
李监丞推脱有事回去了,棠奴眼见气氛不对也跑了,只剩下两人一起走回女院的路。
今笑风问道:“今天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我想把步摇还给沈远,不小心被沈大人抓了。”斩悯郁闷道,“对不起,害您得罪了他。”
今笑风想:早就得罪了,不差这一点。
“您不劝我吗?”斩悯低下头,“我知道我与他的差距很大。”
今笑风淡淡道:“我不劝。你有你的想法,我不会干涉。”
她自认自己是终有一天会离开的穿越者,没资格参与别人的人生。
况且,NPC的命运无法改变,如若有缘,就算她有心拆散,二人总有一天也会破镜重圆。
斩悯感激地看她:“您真通透啊。”
通透不至于,她也就比斩悯多活了几百年而已。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今笑风安慰道:“有喜欢的人是一件很美的事,不必太过心焦了,李监丞那边我会帮你说情的,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碎金般的路,踩到阳光就有影子的路,空气里没有汽车尾气的路,树没有穿白衣的路。
这种日子还有多久?还能待多久?
她回现代之后,还能如此悠闲地在这种路上走吗?
二人一时之间沉默,斩悯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以前有喜欢的人吗?”
今笑风像是被呛到:“没有!”
“我总觉得您应该有。”斩悯站到路上的石头上,又不小心滑倒,回头心虚地看向今笑风。
今笑风觉得好笑,伸手把带着青苔的石头搬到路边:“何以见得?”
“不知道,我就觉得有。”斩悯笑盈盈地望着她,“能被您喜欢的人,肯定是和您一样好的人。”
明明眼前的女孩笑得很纯真,今笑风却莫名有些心慌。
“……希望是吧。”
强撑着送走了斩悯,今笑风浑浑噩噩地回到宅院。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忐忑不安吗?也不是,有什么好忐忑的?一个问题而已。
不安就要找点事做,今笑风把装着衣服的箱子抱下来,打开卡扣,像那日李监丞带的人一样,哗啦啦地把箱子里的衣物倒出弄乱,再仔仔细细地叠好。
棠奴就在此时回来了,他看她脸色不好,料定是被沈鹤吓到了,于是随口调侃。
“哟!这么漂亮的衣服,敢情是明天穿给那个太监看吗?”
棠奴有心贫嘴,等着她来笑骂:“难得看你穿得这么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约会呢。”
今笑风一直没说话,只是轮回地收拾东西,手里的青苔沾到衣物上,她也装作没看到。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叠衣服的手一滞。
棠奴见状一下来劲了,轻撞她的肩膀:“喜欢一个太监,你羞不羞哦?”
她还是不出声。
衣服上出现深色的水渍,一点一圆,一圆一圈,要是有雨落在上面,一定也是这样的圆圈。
他一愣,抬头看她。
眼前人泪珠成串,像一副对联,卷轴从眼底拉下来,泪痕流经眼鼻嘴,它有它的起伏,它有它的平仄。
棠奴错愕:“今笑风……”
“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