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泮礼一切都按照旧例来。
沈鹤不情不愿地站在今笑风旁边。
他看了一眼面前按照长幼次序排好的女学生，又转头看向今笑风的侧脸，问道：“你真的已经二十八了？”
今笑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比较显年轻。”
其实她也不知道现在几岁了。
在来到这个位面前，今笑风已经顶着十九岁的皮囊，在不同位面穿越了成千上百次了，真要仔细算的话，她早就是老奶奶的年龄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能跟沈鹤吵架，她干脆就跟沈鹤玩你问我答，他说一句她就答一句。
沈鹤见她冷淡也自觉闭嘴，暗暗腹诽她果真是妖孽转世，一点都不会老。
流程第一项，今笑风需要上前为女学生整理衣冠。
大家都穿戴整齐，她便也装模作样地上手整理。
学生人数也不多，今笑风很快就遇到熟人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道：“汤皓，你还好吗？”
汤皓的脸惨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上冷汗被风一刮便冰凉一片，见今笑风关心，她也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别的。
四拜礼后，就是拜师礼。
今笑风退到一旁，看着汤皓蹙起的眉头，嘱咐了李监丞几句，抬脚就要走。
沈鹤立刻拦她：“你现在就走？”
今笑风推开他的手：“对，我有事情要去做。”
汤皓看着状态很不好，还强撑着说没问题，如果大张旗鼓地说要帮忙反而可能惹她不快，还是暗地里悄悄施以援手比较好。
沈鹤不耐，伸手拦住她：“有什么事情比站在这里还重要，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
今笑风没听，径直侧身略过他：“谢谢你关心我。”
“谁在关心你！”沈鹤追着她的背影跟上去，“皇上如此信任你，你却临阵脱逃，这是一个朝廷命官该有的担当吗！”
阳光被花窗切割，一块一块地滑过今笑风的肩膀，又一跃到沈鹤的睫毛上，眨眼间，她和世界明明灭灭。
今笑风拐角出了门：“不是临阵脱逃，我看有学生身体不适，我想帮助她。”
沈鹤更不高兴了：“吹了这么一点冷风就受不住，你作为长辈不应该严厉批评吗？”
今笑风没有直接反驳他：“身体情况因人而异，有人吹冷风就不舒服，也有人像你一样结实，没必要批评。”
说罢，她自顾自打开了书房的门，提衣跨过门槛。
沈鹤眼见劝不动她，换了个说法：“没有必要亲自去帮忙，让下人去做不就好了。”
今笑风回嘴：“我没有下人。”
“没有？”
“没有。”
她踮脚取下一个箱子，把头探到里面翻找。
沈鹤抱臂嗤笑：“舍不得买下人，倒舍得在后院养乐伎？”
今笑风扫了他一眼，继续找东西。
常怀安给她送乐伎的事果然传出去了。
她将一个包袱置于桌上：“我已经让那个乐伎做女院的洒扫了。”
沈鹤疑惑道：“你说什么？”
“阿棠！”
棠奴全身都是亮晶晶的饰品，像一阵烟雾飘过来：“奴家来了，大人有何吩咐？”
今笑风把包袱挂在肩膀上：“你最会伺候人，沈大人身子不适，就由你来照顾他。”
她又在沈鹤看不见的地方朝他对口型：“帮我拖住他。”
沈鹤眼睛还死盯着今笑风，半点没注意棠奴，他正要跟着今笑风出去，就被轻轻牵住了衣角。
“奴家来伺候沈大人。”
棠奴说的每个字像是波浪起伏，沈鹤不耐地瞟他一眼，看清后瞬间弹开：“你这穿的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居然穿成……”
棠奴回嘴：“你真没礼貌，这可是如今的风尚。”
早春时节，风还有些许寒意，可棠奴像是不知道冷，穿得像异域的舞姬一样，浑身都是金灿灿的。
沈鹤苦口婆心：“女院这么多人看见你会怎么想，你的家人会怎么想……”
棠奴：“我穿的是正常的衣服，除了珠光宝气点，其他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就你想得最多。”
他叮叮当当地挡到沈鹤面前，愤怒道：“你真死板，活该没人要！”
“疯了……疯了！”棠奴身上的饰品琳琅，闪过沈鹤的眼，他哆哆嗦嗦地摇头，朝着门外大喊，“今笑风！你给我回来！”
拜师礼成后，学生需向老师赠束脩六礼以示尊重，老师再回赠礼物。
汤皓恭敬地递给老师，她悄悄抬眼，不见今笑风的身影。
老师接过束脩六礼，照例板着脸训诫学生。汤皓低头，思绪一股一股往外飘。
芹菜是勤奋，莲子是苦心，桂圆是圆满，红豆是红运高中，红枣是早早高中，干瘦肉条表诚心。她没在黎明前起是懒惰，她花大钱买新衣是贪心，她是出生没几年害家人破产是不幸，她现在才重拾书籍是太晚，她在入泮礼来葵水腹痛是不诚。
不知道是被老师训的，还是被自己训的，汤皓晕乎乎的。
不能昏过去，不能不诚。
她咬牙，弯腰接过包袱裹着的赠礼。
这个手感……
柔软。
常理而言，先生的赠礼一般是启蒙书籍，糕点等，可她却摸出了其他的东西，像是衣物。
汤皓还在想，母亲直接抢过包袱，推她的肩膀：“愣在这里做什么！快跟着侍者去净手罢。”
学生们要依次排队到水盆前净手。
太阳浅浅浮出水面，水面之下想也是是冰凉刺骨。
她心一横，将手伸入水中。
没有臆想中的疼痛。
温水？
今天运气真好。
汤皓松了一口气，她将手心手背各洗一次，布巾擦净手，老师再用朱笔开蒙，才是正式第一课。
今笑风一直在暗中窥视，看着汤皓没有再弓着腰才离开。
走到书房，又遇上气呼呼的棠奴，从他口中得知沈鹤已经被气跑了。
气跑前还把棠奴连带着今笑风狠批了一顿。
今笑风与沈鹤的感情实在一般，又因为最近几乎天天见面，关系已经降至冰点。
“那个老古板真是有毛病，衣服破洞怎么了，几百年以后那可是潮流。”棠奴不满道，“还有，我这么一个大美人，你居然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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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排到这里扫地，真是大材小用。”
今笑风为他斟茶：“抱歉啊，我徒有虚名，没有实权，所以没办法给你安排更好的职位了。”
她不愿意称呼棠奴的全名，便一直唤他阿棠。
不过，正常人家会给小孩取这样的名字吗？
今笑风问他：“你在现代也叫这个名字吗？”
“可能是吧，忘记了。”棠奴披上外袍，“我在古代呆得太久了，都快把现代的东西忘光了。”
每次今笑风找他说话，谈及现代，他总是说得模模糊糊，等着今笑风来填空，就好像在现代的经历都是道听途说的一样。
他仰头把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擦嘴后对今笑风道：“我要去找倌馆里的同事了，你自便吧。”
棠奴拐弯出了门，屋里空荡荡只余她一人。
窗外有朗朗读书声，读的好像是大学之道，她在现代学过的内容。
今笑风走到屋内最深处，在小榻缩成一团，伴着读书声入睡，像还在学生时代睡午觉一样，醒来时已近黄昏，夕阳稀稀拉拉透过窗棂，她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心跳霎时加快，今笑风有些恐慌，连忙呼唤系统：“系统，我想查询功德值。”
“进度已达到3%。”
“好慢啊。”今笑风支腮，手指勾着官服打转，“如果女院真的能够免学费，那进度可以到哪里？”
系统：“进度预计可达15%。”
免学费的事情明面上因为沈鹤搁置了，但如果暗地里执行，功德值说不定可以增加。
今笑风这是一个好主意，她兴致勃勃想问系统意见：“系统，你说……”
系统：“系统已下线，有事请留言。”
世界安静了。
秃树抽条长出满头珠翠，绿叶欢呼着击掌打鸣，肥鸟翅膀插腰啾啾叫，檐下风铃悠哉悠哉荡秋千，俯身轻嗅春风，仍有淡淡花意。
哪怕是黄昏，一切也是欣欣向荣。
只有她又是孤单一人。
……
皇宫御书房
年轻的帝王只着常服，她面容沉静，边批奏边听着底下大太监的报告。
常怀安恭敬低着头，他话语已尽，可萧明月仍然感到一丝不寻常。
她没抬眼：“今天好像还有什么要紧事。”
常怀安像是略略思索一阵，道：“今日女院开学，奴才想着今大人肯定忙碌，如果能加派人手，想必能轻松一些。”
萧明月笔杆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批奏。
“嗯，常公公所言极是。”
狼毫被架到笔山上，萧明月从厚厚一沓中抽出礼部呈上来的奏本，递还给常怀安。
常怀安弯腰接过：“皇上，有何问题？”
“没什么问题。”萧明月示意让常怀安打开来看，“就是今大人坐得太靠后了。”
不日就是宫宴，座位次序都是按照宾客品级大小安排的，而且常怀安知道，礼部那群人精已经把今笑风的位置调前了。
他掂量一下：“那奴才让礼部重拟一份。”
“不必了。”一只手掌举起，明黄的佛珠垂下，“就让她坐朕的旁边。”
“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