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样,常公公,真是抱歉,汤皓也是好心办坏事……”
今笑风笑着为汤皓讲好话。
确认常怀安苏醒后,今笑风第一时间去找汤皓,一交谈才知道,她原来是女院的新学生,买布裁衣时才和小太监起了争执的。想帮她的忙,又错把常怀安的背影认成了小太监,这才差点酿成大祸。
今笑风怕常怀安秋后算账,赶紧让李监丞把汤皓带走了,而德福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居然也跑路了,直接导致了常怀安和她独处的局面产生。
可她没什么跟人独处的经验啊,而且还是跟这样的大太监闲聊。
所以今笑风卯足了劲找话题,就是不想让话掉地上。
偏偏常怀安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今笑风说什么他都是傻傻的点头。
这在今笑风眼里便成了敷衍的证明。
她看着常怀安,脑子飞速运转。
难道他还在生气?
也对,常怀安公务如此繁忙,还要因为她的缘故来女院加班,加班路上还差点让铁锹开瓢,这谁受得了,生气也是应该的。
今笑风更努力地讲话了,把毕生所学的彩虹屁都吹出来,只求他不要因为这些迁怒女院。
常怀安终于从恍惚里清醒,今笑风为他挡了一铁锹,他想抬头看看她的后脑有没有受伤,不小心对视后又想起脸上的脂粉已经洗掉了,脸色难看得很,又偏过脸。
二人此时并肩而坐,他等今笑风把话说完,才问道:“大人身体还要紧吗?”
今笑风知道这事是过不去了:“没事没事,我不打紧。”
常怀安得到这样的客套话并不意外,他低头腹诽。
怎么可能没事,就算是神女,被那么重的铁锹敲了,肯定很难受。
她那么善良,学生把她害了,她还要为了护自己学生,硬撑着说自己没事。
还有德福这个没用的狗东西,管不好自己人,让她犹心。
他是一个没勇气再见她的太监,她又不认识自己,甚至在不认识自己的情况下为自己挡伤,他有什么资格朝她发脾气,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莫名承受这些。
常怀安看她朴素的衣物,她不施粉黛的脸,越看越揪心,越想越心疼。
曾经的她是皇商千金,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现在为了女院受了这么多委屈,在朝堂上被沈鹤欺负,在女院里对他低声下气,他以后进宫一定要在皇帝多说她两句好话,然后想办法贴补她。
常怀安已经快想哭了,今笑风只是摸摸自己的后脑壳。
还好有力大无穷的buff,不然她现在就得再死遁一次了。
刚刚常怀安一直在偷看她后背的博古架看,想必是想工作了。
今笑风起身,从博古架上取下账本。
“公公,需要修缮的东西都在这上面了,如果账目无误,还得请您向上汇报一下。”
据说官场上不能越级上报,有些事情还是得常怀安出面,从司礼监送上去。
“公公”一词瞬间把常怀安的隐秘心思打得烟消云散。
他面无表情接过账本,象征性地扫了几眼。
这些东西常怀安早就背地里看过了,来这里只是走个流程。
“账目无误,咱家明日进宫便呈给皇上。”
天色不早了,常怀安也应该回去了。
他站起时起得太猛,没走两步路就腿软,快要摔倒时下意识往博古架靠。
博古架是今笑风为了省钱淘来的老古董,本来就不经用,她又忘了自己身上的buff,眼疾手快扶住架子。
博古架瞬间四分五裂,架子上的小泥人从常怀安的头上滚下来,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常怀安瞳孔一缩,一眼就认出这是她二十年前最宝贝的小泥人。
整整二十年,她都保存完好,如今却被自己笨手笨脚弄倒了。
他直接跪了下去,眼前阵阵发虚,伸手就去拢,小泥人像他的心一样碎成了一片片。
本来就不招人待见,还把她心爱的东西弄坏了。
她会怎么看待自己?
一个长相丑陋的太监,手底下的干儿子个个惹是生非,本人做事也不利落,把博古架推倒,还差点砸到她。
她会讨厌死自己的。
今笑风已经被吓蒙了,跟着跪地收拾。
早知道就听李监丞的,不要把泥人摆出来,这下好了,人家百忙之中抽空来女院督查,半路差点被铁锹爆头就算了,还因为自己的乱摆乱放被砸了。
他要是迁怒女院怎么行!
女院要是完了,她的功德值就攒不够,功德值攒不够,她就回不了现代,她回不了现代,就要在古代永生了!
两人都觉得自己犯下了滔天大错,大气都不敢喘,手忙脚乱一起收拾碎片。
因为太着急,手像搓麻将一样乱,最后不小心叠到了一起。
今笑风迅速把手弹开。
力大无穷的buff还在呢,把常公公打痛了怎么行,今日已经惹他不快了,再不小心把他的手打骨折,她还要不要在官场活了。
这个动作落在常怀安眼里,就是她嫌弃自己。
他一下白了脸。
自己手太脏了,应该洗洗再收拾的,这么脏的手不应该直接碰这些,弄坏了她宝贝的东西,还弄脏了她的手。
常怀安不敢动了,他就跪在地上,身子剧烈颤抖。
今笑风受不了沉默,她试探性地问:“……常公公,您没事吧。”
“没事。”常怀安迅速接话,盯着地面没敢看她。
“那我先把这些收拾……”
“今大人。”常怀安第一次打断今笑风,“这些就交给咱家,咱家会把这些雕塑处理好,博古架咱家会谴人送新的过来。”
今笑风想说不用,但又不能说自己有系统帮忙,而且……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像要从自己身上咬下一块肉。
今笑风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目送着常怀安带着一包袱土走远,走后才感叹。
真是不可全信流言,常怀安在传闻里就是史书上典型的奸宦,可在与她寥寥几次交往里,他相当敬业,昏迷醒来不久就要处理公务,自己不小心害他被泥人砸还帮忙收拾,甚至免费送家具。
大好人啊!
大奸宦常怀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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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已经被贴上了好人的标签,心事重重地坐上了马车。
回了千岁府,德福知道自己惹了麻烦,当即要跪下请罪。
常怀安没兴趣惩罚德福,他的心思已经被别的事情占据:“三日后,女院的入泮礼,你可有准备?”
德福回话:“回干爹,已经在里面安插了东厂的厂卫了,女院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来通知干爹。”
今笑风升迁之路太顺了,所有人眼睛紧盯着,巴不得女院的入泮礼出事。偏偏又在这个节点,萧明月点名让沈鹤这个反对派去当观众。
常怀安头一次摸不透皇帝的心思,只能静观其变了。
他又道:“把库房里的博古架收拾一下送到女院。”
德福被吓了一跳:“干爹,那可是花了大价钱……”
常怀安没理他,转头看向案牍上的包袱:“另外,你再去找上京里最厉害的匠人,把他们请到府里来。”
“好。”
德福不追问了,他瞧着包袱里一摊碎土,有的泥人没了头,有的泥人三只脚,还有的不像人,倒是像一块泥饼。
“干爹,是要把这些泥人复原吗?”
“不止。”常怀安提起笔,“把这些泥人复原后,再仿制一套出来。”
画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女子模样,她逆光站在窗边,蓦然回首,长发滞空,像是在跟画外人说笑。
“老李,你快来瞧瞧,月亮还挂在天上欸。”
今笑风指着窗外兴奋道。
“我在给你梳头发的时候不要乱动!”李监丞没好气道,“你到底是哪家的千金,连发型都处理不好……别动!”
今笑风在没穿越前就是手残党,穿越后的身份又都是锦衣玉食的千金一类,突然空降提学官,自然什么都做不好,只能由李监丞代劳了。
这天清晨,学生们就要来到女院行入泮礼,其实就相当于现代的开学典礼,她算是半个校长,需要在这种大场合出席,所以天还没亮,今笑风就在这里整理衣冠了。
沈鹤作为特殊嘉宾也会到场观礼,那她就更不能掉链子了。
今笑风努力忽略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错觉,刻意和李监丞说笑:“今天起得好早,又在窗边吹风,我有点冷了。”
李监丞面无表情:“是啊,屋里自从没了博古架,就更加冷了。”
“哎呀我都说了,常公公会赔的。”
其实也不用常怀安赔,本来就是她弄坏的,可他非要送,那她也没办法。
而且……
最近女院太穷了,能省一笔是一笔。
今笑风的良心隐隐作痛。
“他说你就信啊。”李监丞绑起她的长发,“我告诉你,这些太监,一个个的满嘴跑火车厉害得很,昨天说的话第二天就不作数了,更何况常怀安是太监中的太监。”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事后不承认也无所谓,只有你这个傻瓜,把人家的随口一讲当金口玉言。”
今笑风觉得这话不全对,但她也没有反驳,便只是摆正衣冠:“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窗里有人衣冠楚楚。
窗外有人踏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