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见过常公公。”
今笑风朝常怀安礼貌地微笑,浑然不知他心里的惊涛骇浪。
常怀安楞楞看着她。
他想过很多次重逢的情景,惊天动地,泪流满面,然后紧紧抱在一起,又或者,她冷漠地无视自己这个盗贼,无论他怎么跪地祈求都不回头,可现实却是在平常一天突兀的发生了。
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如同初见那般鲜妍,无数次午夜梦回里的那双眼,如今就在自己眼前。
她的眼实在清澈得惊人。
如果她的眼框是窗,那么卧蚕就是窗台,下睫毛是窗台丛生的花草,上睫毛是窗外的屋檐,眼白是清澈的天空,瞳孔是大到不可思议的琥珀月亮,伤心的眼泪是划过天边的流星,开心的眼泪是窗台边流连的珠帘。
你的眼窗明几净,好想站在你眼里看自己,看在你眼里的我,还是那个作恶的孩子吗?
常怀安盯着今笑风太久了,眼眶通红,双眸颤动,竟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今笑风笑到脸都要僵了,眼前的大太监还是恶狠狠地瞪着她不说话。
她没对常怀安不敬啊,甚至把床都让给这位公公送来的乐伎了,不应该连她的礼都不乐意受。
难道是因为看她不爽?毕竟他是皇帝派来帮她收拾烂摊子的,不爽也正常。
不过居然不爽成这样了?皇帝到底是怎么欺负他的?
今笑风头脑风暴,常怀安沉浸在重逢里无法自拔,最后还是李监丞察觉不对劲,连忙打圆场:“各位公公辛苦了,进去喝个茶聊聊天吧。”
“嗯。”常怀安立即垂眸,朝今笑风说话,“今大人不必多礼。”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也终于意识到神女没认出自己。
失落是有一些,但更多的是庆幸。
神女送幼时的自己去读圣贤书,是为了让自己成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入宫,拜干爹,躺上油腻腻的躺椅挨刀子,对着达官贵人阿谀逢迎。
常怀安揪着自己身着的蟒袍,故意慢今笑风两步走,因为紧盯她的背影,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到了屋里,李监丞负责招待,今笑风便出去拿账本了。
她拿完账本走入内室,常怀安居然还站着,两手交织在一起,一直到她将账本放好在桌上,才跟着她的动作坐下。
今笑风做好了万全之策,掐着点备下能入口的茶水,官帽椅上铺了蒲团,账本也检查了好几次,就怕这人吹毛求疵摆架子。
可本人初见她眼睛瞪得比铜铃大,问好时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跨门槛时绊了个踉跄,现在还一定要等到她落座才肯小心翼翼坐到她面前。
哪有传闻里那个杀气腾腾的样子。
今笑风有点自责自己不应该听信流言。
常怀安拿着账本开始翻看,看向今笑风的受伤的手指,某种预感促使他开口:“今大人,女院事务繁重,多保重身体。”
今笑风非常官方:“谢公公关心,最近事忙,确实疏忽了。”
穿越者身上的时间流速近乎停滞,它的好处明显,可以让穿越者接近永葆青春,坏处也是显而易见,伤口极其难好。
常怀安的余光时刻观察着今笑风,心里某种猜测浮出水面。
二十年前,就是她用这只受伤的手接过他吐出来的秽物的。
二十年后,这只手的伤口还没好。
难道……
常怀安翻过一页,试探着开口:“外商善款也在账目上,不知有那些捐款渠道?咱家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今笑风心里直呼不妙,连忙道:“多谢公公慷慨解囊,但善款现已筹齐,不便再多收了。”
钱的事情系统已经帮忙圆了,但一旦有人认真去查来源,还是能找出漏洞的。
常怀安听了后也没多大表情,恭维了今笑风两句就继续看账本了。
尽管他是猜测安府那笔不翼而飞的钱财用处,但也存着想帮她的心思。
可她不要。
神女是嫌自己的钱脏吗?
其实嫌弃也是应该的,自己一个从浣衣局爬上司礼监的太监,经手的脏事脏钱猜也知道不少。
常怀安有些落寞,在某页账本上停留许久,又没忍住偷偷看今笑风。
她偏着头在与人交谈,耳朵像一对小翅膀,极薄极轻,有欲飞之感,上面透了鸡蛋色的光,蛋液上有细细的刚孵化出的血丝,斜阳轻抚,脸蛋偏躲,颊肉上的绒毛仿佛刚刚破壳而出,那般的生机蓬勃。
常怀安入迷了,可他的视线实在是阴森森的,把今笑风看出了一声冷汗。
她鼓起勇气转头,赠他一瓣梨涡。
常怀安垂眸抿唇,转盯自己的手。
阳光在她耳边是生命伊始时的灿金,到他手上却是历经沧桑的老黄。
这便是神女,常人比不得的神女。
这边的常怀安还在黯然神伤,另一边的今笑风尴尬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是怎么了?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讨好一笑就把人家嫌弃成这样了?难道是自己目的太明显,让他看出来了?
她只是单纯想表达一下善意,可没有别的意思。
今笑风暗戳戳想再偷窥一眼,偏偏常怀安也抱着这样的心思。
二人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又偏偏都在等对方先移开目光。
今笑风别扭得不行,赶忙开口:“公公,是账目上哪里有不对吗?”
常怀安垂眸:“没有。”
他双手在膝盖上轻轻地蹭,没再敢偷看。
改偷听了。
小太监:“今大人这个岁数担此大任,实在是年少有为。”
今笑风:“过奖过奖,德福公公也是……”
二人互吹互捧,聊得热火朝天。
再听到她的声音,本来应该高兴的,常怀安却突然有些不爽。
他朝他干儿子使了个眼色。
德福以为得到了鼓励,更加来劲了:“前几日府上刚好来了个戏班子,又思及您是金州人士,干爹体贴您在上京无伴,便特地往您府上送了金州籍的乐伎。”
今笑风头顶有乌鸦飞过。
虽然不知道体贴在哪里,她还是朝常怀安道谢:“多谢常公公关怀。”
常怀安板着一张脸回了她几句,又公事公办地问了一下账目,才去视察塌方。
女院规模不大,号舍也不多,但倒塌情况极为惨烈,房顶连成一片通通被掀开,墙的断面凹凸不平,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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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像人吃剩的蛋糕。
不像是被夜风吹的,倒像是台风过境卷走的。
今笑风怀疑是有人作祟,但苦于没证据,只能等到无人之处再问问系统应当如何。
常怀安有些担忧:“号舍塌毁竟严重至此,假期过后学生应当如何?”
号舍塌毁,学生没得住,那对女院的拨款势必要增加,沈鹤前阵子才跟神女闹了不快,在这种紧要关头被抓了把柄该怎么办。
好想帮她。
常怀安望向她,眼里带着请求。
“今大人有需要尽管开口,教育事关国家社稷,咱家必尽全力帮忙。”
今笑风内心警铃大作。
这个语气,这个神态……
他不会是狮子大开口,找自己要孝敬吧?
李监丞的话从脑子里萌生出来,常怀安是浣衣局到司礼监的大太监,暗地里干的脏活收的孝敬肯定不少,估计这是找她要钱日后给自己行方便吧。
可钱的事她还没准备好呢,先糊弄过去再说吧。
今笑风赶紧补救:“多谢常公公慷慨解囊,只是昨儿个发现号舍塌毁了后,我与李监丞已在外另找房屋,大抵不会影响学生学习,有需要届时再请公公帮忙。”
今笑风在想着把之前埋的财宝挖出来,而常怀安心里更酸了。
一个帮忙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吗?
二人想法牛头不对马嘴。先不说今笑风目送轿子远去是作何感想,反正常怀安回到书房把德福狠狠训了一顿。
德福颤颤巍巍:“干爹,干爹息怒啊。”
书房里满地狼藉,常怀安把怒气撒到案牍上,文房四宝散乱一地。
刚回上京,一堆公务需要处理,他好些天没睡过好觉了,今天又见到曾经日思夜想的人,一下子大喜大悲,他心口鼓噪,便伸手扶住。
摸到一枚小梳子的轮廓。
常怀安莫名平静了下来,他缓了一会,问道:“那个乐伎是什么来头?”
德福搜刮了一下回忆:“回干爹,此乐伎名为棠奴,祖籍金州,是戏班里的台柱子,后经儿子挑选送到了今大人府上。”
常怀安没说话。
小梳子被他缝在了心口,从此与他的心脏共振,只要他能感受它的轮廓,他就能安慰自己神女是存在的。
其实只要再见她一眼就行了,至于认不出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相貌丑陋,要让她记住了反而可能惹她倒胃口,记不住他也不算坏事。
而且,记不住他反而能更方便打好关系,能给自己带来好处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常怀安的脸色终于风平浪静。
但神女毕竟是神女,她在任何年份都能穿梭自如,哪天离开了保不齐又是一个十年,凡人能有几个十年呢,所以她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实在不放心。
此时的德福已经快被他干爹吓坏了,刚刚还在气头上,突然没了表情,现在又莫名露出邪恶的微笑。
他不会把干爹气疯了吧?
只不过是送走了一个台柱子而已,至于气成这样吗?难道干爹最近爱听戏听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了?
德福还想再试探两句,便听到常怀安出声了。
“找个时间,让棠奴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