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池田并没有注意到面前的少年已经烫成烙铁。
她收起药瓶,递给对方:“每天早晚各涂一次,应该很快就能好,张婶说这药很管用。”
顿了顿,沈池田才反应过来,普通农户人家用不起铜镜,周嘉树根本看不到自己脸上伤在哪,怎么涂药?
于是她又将药瓶从他手中拿了回来:“算了,还是我给你涂。”
谁料向来乖巧的少年竟一把夺走她手中的药瓶,红着脸结结巴巴道:“我……我可以自己涂!”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蹲在鸡窝附近不知道忙活些什么。
沈池田有点不明白他,兴许又是不愿意麻烦她的那一套?
无奈地摇了摇头,沈池田转身进了厨房。
忙活了一日,这会儿实在是有些饥肠辘辘了。
她带着陶盆去挖了一碗面粉,打算做个疙瘩汤吃,暖心又暖胃。
粮店老板搭送给她的那两枚鸡蛋就静静躺在面粉袋身后,沈池田犹豫了一瞬,取了一只鸡蛋出来。
刚拿到鸡蛋时,她本来有意将其孵化,反正家里有不少粟糠,养两只小鸡也不算难事。
可若是等鸡蛋孵化长大成鸡,再到鸡生蛋,这个时间线实在是有些太长了。
更何况这两只蛋到底是不是种蛋也未可知。
与其放坏……还不如趁早享受。
加上一点凉开水,沈池田用筷子将陶盆里的面粉快速打散,洁白暄软的面粉迅速抱成团,形成一颗颗散发着清甜麦香的小面疙瘩。
沈池田动作熟练,生火、热锅,在锅底加了一-大勺猪油,然后将野葱碎爆香,与野菜一起翻炒,再加上些粗盐,很快野菜就变得油香油香的。
开水顺着锅边蜿蜒而下,猪油与水汽相遇,发出一阵呲呲拉拉的声音,带着猪油香的热气升腾而起。
水开后,沈池田将细碎的面疙瘩均匀地洒在锅中,很快锅中的汤水与面疙瘩就形成了一锅稠糊糊散发着麦香与葱油香气的疙瘩汤。
最后一步。
将那枚珍贵的鸡蛋打散,倒入锅中,散下一片如星云般的蛋花。
沈池田一直以为鸡蛋是没有味道的。
可这具身体许久未见荤腥,竟然在蒸腾的锅气中准确辨出了属于鸡蛋的那一抹腥甜香气。
面疙瘩被猪油浸润过,又与野菜碎抱在一起,锅底还在滚着泡泡,表面却飘着一层晶亮的油花,与蛋花碎碰撞起舞。
沈池田的口水已经遏制不住地开始分泌。
她迅速关了火,盛了两大碗出来。
今日这一锅疙瘩汤,足够她和周嘉树一人吃两碗,绝对能吃的饱饱涨涨。
本来还在墙角画圈圈的周嘉树很快被这诱-人的香味引了过来。
太香了。
有点像那日吃的葱油白面片的香味,但好像又多了些什么,是一种他许久未曾闻到过的香。
哪怕这几日-他已经吃了不少东西,已经没有那么饿了,可在闻到这香味时,还是控制不住的咽口水。
等到凑近,周嘉树才看到碗里盛的是什么。
满满当当的白面疙瘩汤,稠糊糊的,表面还飘着一层油花以及……
鸡蛋花!
“鸡蛋?!”周嘉树瞪大眼睛,又抬头看向沈池田,立刻明白了这应是从粮店老板那里换来的两颗。
“东家,鸡蛋这么珍贵的东西您怎么能这样浪费呢?”
沈池田无奈,怎么自己做个什么饭这小子都觉得浪费?
“那要怎么才不算浪费?”
周嘉树认真地看着她:“当然是煮了您自己吃啊。”
“您太瘦了,也得吃点荤腥补补。”
沈池田递给他筷子:“哦?你……”
她想说你不要再说什么我不配我不值得的那一套了,谁料面前的少年竟拿着筷子将自己碗中的蛋花一点一点挑到她碗里,像是在喃喃,打断了她的话:
“东家是女孩子,不像我皮糙肉厚,东家应当吃好一点。”
“以后好东西都要紧着东家先吃。”
沈池田挑了挑眉。
周嘉树挑蛋花的样子十分认真,长睫垂着,眼角的点点青紫让他看起来惨兮兮,但夕阳拂过凌乱的发丝时,却又添了一分意料之外的温馨。
不再是他不配的那套论调,而是……
打心眼里关心她。
沈池田轻轻弯起唇,并不知道周嘉树的脑袋里这会儿正在思量,东家给的那二十文零花钱到底够不够买一个鸡蛋,如果够的话,明天一-大早他就去集市,买回来给东家煮着吃。
待到周嘉树挑好蛋花,正打算开动时,沈池田抬手将两人面前的陶碗调换。
那碗盛满蛋花的疙瘩汤放在了周嘉树面前。
周嘉树抬起眼,又委屈又感动地看向沈池田,只嗔道:“东家……”
沈池田觉得好笑,只好从他碗中挖了一筷子蛋花:“好了,别推来让去了。”
她露出明媚的笑脸:“我们还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周嘉树红着眼睛没说话,只垂着头默默吃饭。
从头到尾都没抬头。
这个状态沈池田很熟悉,她在现代时,自家小侄女每次默默掉小珍珠时就是这样,眼泪就着饭一起吃。
沈池田倒也没打扰他,待他吃干净后又给他盛了一-大碗。
美食能治愈人心,吃了两大碗疙瘩汤的周嘉树眼睛终于消了红,满脸都是餍足,只是看向沈池田时的眼神比以往更加忠诚。
饭后收拾了碗筷,沈池田搬了两把竹椅与周嘉树一起坐在院中看夕阳。
该考虑正事了。
“嘉树,明天你带我去山里。”沈池田道,“去找那处清泉。”
周嘉树点点头,但还是有些纠结:“那条山路很险,东家若是想要用水的话,我去打来便是……”
“既然山路很险,就证明里面鲜少有人到访。”
沈池田道:“我猜那里除了水源之外,应当还有不少野菜野果之类的东西吧?”
周嘉树点点头:“是有,但果子都长在危险的峭壁之上,能够到的地方……”
他有些不好意思:“都被我吃光了。”
也是,他流落到土岭庄这么久,除了沈池田那日给他的饼子,他几乎未曾乞讨到任何吃食。
能够活下来,必定是有其他的食物来源。
这小子倒也不傻,并未向任何人透露后山那段险峻小路之后的情况,那里倒成了他的秘密基地,每隔一段时间就进去补给一次。
所以不论如何沈池田都得去亲自探一探。
她打算明日与周嘉树一人带一只背篓,除却确认清泉的大小和位置之外,她打算再摘点野菜。
粮店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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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她的野葱和野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如今到处的草树都被薅秃,总不能每日只吃米面,也得适量补充些维生素。
……
第二天天还未明,沈池田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今日除了要进山,还有其他事要做。
昨日沈家大伯闹事,街坊邻里们没少帮忙,她打算今日再做些吃食答谢他们。
顺便刷一波感激值。
如果是为了感激值,就不能简单的煮粟糠粥了,她得用邻里们知晓的“现有”食材准备点不一样的东西。
昨夜睡觉前她已经将沈大伯赔偿的杂豆取了一些泡水,今天一早去厨房查看,那些灰黑相间的豆果然已经泡到泛白。
厨房角落有一只小石磨,昨天夜里沈池田已让周嘉树搬到院子里,擦洗干净了。
她要试试能不能磨出豆浆来。
沈池田是第一次用这种原始的石磨磨豆浆,脑袋里也没有原主关于磨豆浆的记忆。
以前沈家父母在世的时候,这活应当都是他们在做。
在现代时沈池田用破壁机打过豆浆,可以说是傻瓜式操作。
而用石磨磨豆子还是需要一定技巧的。
她曾经看过相关的纪录片,磨盘下面要放接浆盆,一人拐磨一人喂豆,要少喂勤添,才能出浆。
所以必须得找周嘉树来帮忙。
天色还昏沉着,沈池田打开门,躺在土坡杂草堆里的周嘉树像是警惕的守卫犬,立刻起身小跑过来。
沈池田让他去洗漱了一下,然后指着院中石磨:“你来拐磨,今天早晨咱们喝豆浆。”
周嘉树看着瘦,实则力气不小,耐力也好,灵巧地推着磨盘转了许久也不见累。
跟着电视学的磨豆法倒真的有效,直到天色蒙蒙亮,昨夜泡的一盆豆子都被磨光了。
石磨下的接浆盆里接了差不多两碗豆浆。
豆子不是最适合磨豆浆的黄豆,成色也不怎么好,出来的浆颜色有些发灰,不过浓郁的豆味还是香气扑鼻。
只是可惜糖在古代是十分奢侈的物资,普通老百姓根本弄不到,否则大早晨起来喝一碗甜豆浆,真的可以梦回现代早餐摊了。
沈池田用纱布将盆里的豆浆又重新筛了一遍,豆浆放到锅里去煮,磨盘中剩下的豆渣她也没有浪费。
用着做粟米饼的法子,给粟米中混上豆渣,怕粘性不够,沈池田又加了小半碗的白面粉,掺和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
米饼中另外加了一小撮粗盐,沈池田将这一-大盆豆渣粟米都烙成了豆米饼,足足二十多块饼子。
待到忙活完,她与周嘉树一人吃了两块饼子,再喝上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惬意的放下碗筷时,日头已经半悬在天边了。
沈池田将剩余的豆米饼放在锅底,用盆扣上,又盖上锅盖藏好,打算等他们进山回来后再吃两块,剩下的给昨日帮忙过的邻里们送去。
如此特别的饼子,定会比一碗粟糠粥更涨感激值。
然而还没等他们收拾好出门,院外就传来一道有些胆怯的敲门声。
沈池田打开门,只见沈大宝站在门口,眼睛红彤彤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怜巴巴地开口:“阿……阿姐,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碗粟糠粥吃?”
他抽泣着说:“爹打我和娘,不让我们吃饭,我……”
“我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