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哨站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白浅在石屋外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剑横在膝盖上,目光一直望着北边那道银线。天快亮的时候,那道银线忽然闪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亮到连晨光都被压了下去,整片北境的天空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银白色。白浅站了起来。唐婉从石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卷星引符,肩上挎着装满符簇的布袋。她看了一眼北边那道还在缓缓消退的银光,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排落仙虹前面,开始一张一张地往机括上贴星引符。陆青烟也走了出来,站在白浅身侧,剑已出鞘半寸,剑鞘上的霜比昨天又厚了一层。波涟漪牵着那匹短脚马从石屋后面绕出来,马背上驮着两只装满符料的木箱。她把缰绳递给唐婉:“朱砂和星砂都在这里了。要是符簇不够用,就地刻,我给你们递料。”白望春拄着剑从石屋里走出来,左臂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没有渗血。她看了一眼那排贴好星引符的落仙虹,又看了一眼北边正在消退的银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墙要碎了。”白浅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等了白望春没有拦她。她拄着剑走到那台嵌着“破界”剑身的落仙虹前面,伸手轻轻按了按剑身上那两个字,然后收回手,转身看向白浅:“去吧。哨站这边,我守着。”白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白姨,等我回来。”白望春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石屋里。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但步伐很稳。白浅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排落仙虹。唐婉已经贴好了最后一张星引符,正在检查每一台机括的弦张力和角度。陆青烟站在最左侧那台冰弩旁边,手按在机括上,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什么。白浅走到中央那台嵌着“破界”剑身的落仙虹旁边,站定,然后说了一句:“出发。”十二台落仙虹,被恒古神殿的弟子们用绳索和马匹拉着,缓缓向北移动。哨站到叹息之墙的距离大约八里,地势从缓坡逐渐变为陡峭的岩地,最后三里全是碎石坡,车轮走不了,只能用人力抬。恒古神殿剩下的二十来个弟子加上地隐门的十个人,每四人一组抬一台落仙虹,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上挪。
白浅走在最前面,剑提在手里,目光一直锁着前方那道银线。越靠近叹息之墙,她颈间那枚包着灵蚕丝布的龙舍利就越烫,烫到她能隔着布感觉到那股温热在跳动。她没有解开布,只是按了按胸口,让那股温热贴着皮肤,提醒自己墙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在碎石坡的半腰停下来休息。唐婉拧开水囊喝了一口,转头看向白浅:“还有多远?”“翻过这道坡就到了。”白浅蹲在一块大石上,望着前方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银线。近了看,叹息之墙比她想象中要高得多,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看不到顶端。墙面是半透明的银灰色,像一块巨大的冰壁,表面流动着极淡的银色光纹,像是活的。陆青烟蹲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枚冰蚕茧,茧子在靠近叹息之墙的时候开始微微发光,银蓝色的光,和墙上的光纹几乎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茧子,然后抬头看向白浅:“这枚茧子,和那面墙用的是同一种力量。”白浅看着她手中的冰蚕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娘留下的东西,都和这面墙有关。”陆青烟没有再说话,把茧子收进怀里,站了起来。队伍继续前进。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最前面的弟子翻过碎石坡的顶端,忽然停了下来。白浅快步走上去,站在坡顶,往下看——叹息之墙的全貌终于展现在她面前。墙的底部距离她们所在的位置大约还有一里地,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平原。墙面上那些银色的光纹在近距离看更加清晰,像是一道道流动的河流,从墙底一直延伸到云端。墙的表面并不平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撞击过,裂纹最密的地方,银光几乎是从裂缝里溢出来的。白浅站在坡顶,看着那面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头看向唐婉:“架落仙虹。”十二台落仙虹在碎石平原上一字排开,按照星轨连弩阵的摆位图调整好角度。唐婉蹲在中央那台嵌着“破界”剑身的落仙虹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星引符的粘贴情况,然后站起身,看向白浅:“准备好了。”白浅走到阵中央,站定。她深吸一口气,将真气注入脚下的地面,通过预先埋好的星砂引线,将真气传导到每一台落仙虹的星引符上。十二台落仙虹的星引符同时亮起,银蓝色的光在符纹上流转,像是被同一根线串起来的珠子。白浅没有立刻发射。她站在阵中央,抬头看着那面叹息之墙,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封叶轻眉的信。信封已经被她揣得温热了,边角有些磨损。她没有拆开,只是把信按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重新把信收好,抬起头,睁开眼。“放。”十二台落仙虹同时发射。十二支符簇弩箭带着银蓝色的尾迹,划破空气,精准地命中了叹息之墙上裂纹最密的那一点。第一轮爆炸的轰鸣声震得碎石平原上的石子都在跳。冰爆簇炸开的冰蓝色爆炎和雷闪簇炸开的银色电弧交织在一起,在墙面上炸出了一片直径数丈的耀眼区域。烟尘散去之后,墙面上那道最粗的裂纹扩大了一倍,边缘的碎片簌簌往下掉。白浅没有停:“第二轮,装填!”恒古神殿的弟子们迅速上前,将新的符簇弩箭装进落仙虹的机括中。唐婉快速检查了一遍每一支弩箭的符纹完整性,然后退后一步:“装填完毕。”“放。”第二轮齐射。这一次,墙面上那道裂纹终于贯穿了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直冲天际,将云层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光柱的温度极高,离得最近的几台落仙虹被光柱的边缘扫到,机括表面的漆皮瞬间焦化,发出滋滋的声响。白浅抬手遮住刺目的光芒,透那道冲天而起的银白色光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光柱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然后缓缓减弱,最终消散在云层中。墙面上留下了一个直径数丈的洞口,洞口边缘的银光正在缓缓流动,像是在修复伤口。透过洞口,可以看到墙那边的天空不是地煞大陆的蓝色天空,而是一种深紫色的、泛着星光的奇异天穹。叹息之墙,被打穿了。白浅站在洞口前面,看着墙那边深紫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在她身后,碎石平原上,白望春不何时拄着剑走到了坡顶。她看着那道被轰开的洞口,看着墙那边涌出的紫色天光,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冲霄雷车八荒定远式,以地火为引,乘火龙之脊,去三千余里,落则城郭为墟,其声如天裂。”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像是在念一段尘封已久的书:“当年你娘在冰窖里留的那卷《天外符道》末页,写过这句话。她说,落仙虹若能改进到这个地步,就不再是暗器了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我一直以为那是她写来吓唬人的。”白望春看着那个洞口,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原来她没骗我。”白浅没有回头。她站在洞口前面,听着白望春那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走。”她第一个跨过了那道洞口,踏入了墙那边的世界。唐婉和陆青烟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那侧的紫色光芒中。碎石平原上,十二台落仙虹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机括上贴着的星引符还在微微发光,像是三颗落在地上的星星,为她们照亮了归途。而那台嵌着“破界”剑身的落仙虹,机括上的剑身正在缓缓褪去银光,像是一柄完成了使命的剑,终于可以休息了。叹息之墙前,碎石平原上,十二台落仙虹一字排开。
但与昨日不同——每一台落仙虹的机括核心处,都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晶石。那是叶轻眉从天外天带回的星辰砂正品,一直被白望春贴身藏着,直到今早才亲手交到唐婉手上。唐婉连夜将它们嵌入机括的符纹枢纽中,用朱砂混着自己的血封固。星辰砂嵌入的瞬间,整台落仙虹的机括表面流过一层银色的光晕,像是沉睡的兵器终于睁开了眼。白浅站在阵中央,指尖的血还未干透。她将涂过血的“破界”剑嵌入最后一台落仙虹的机括中这台机括的星辰砂嵌得最深,几乎没入核心,卡榫合拢时发出的不是金属撞击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共振嗡鸣,像是剑与机括在互相确认彼此的身份。在她身后,十一个人陆续到齐。最先走来的是寒池七杀。领头的是雨灵长老寒池首座,秋池剑阁的执掌者。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法袍,腰间悬着那枚温润的青玉牌,长发以一根银簪随意绾起,鬓边几缕碎发被北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大战前的紧张,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是整座寒池的分量。她走到自己的落仙虹前,没有急着检查机括,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银色的叹息之墙。然后她低下头,看到了机括核心处那枚嵌进去的星辰砂——银色的光在砂芯中缓缓流转,像一颗微缩的星星被锁在金属之中。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星辰砂的边缘,感受到那股不属于地煞大陆的灵气波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这就是天外天的东西。”不是问句。她收回手,按在机括上,不再说话了。第二位是若曦长老。她跟在雨灵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细瘦却有力的手腕。她的剑背在背上,剑鞘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没有看墙,而是先看了一眼白浅。那一眼很短,但白浅读懂了其中的意思:稳住,别慌。白浅微微点了一下头,若曦便收回了目光,将剑从背上解下,横握在手中。第三位是星灵长老。她穿着一件墨蓝色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银线绣的宽带,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像一柄刚开过刃的刀。她走到自己的落仙虹前,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机括核心处那枚星辰砂。她俯下身,眯着眼看了半晌,然后直起身,啧了一声:“这玩意儿比我想象中小。”她伸手握住弓弦,缓缓试了试张力——弦的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像是弓弦本身变重了。她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再多言。第四位是水寒长老。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灰鼠皮坎肩,走到自己的落仙虹前,没有急着检查机括,而是先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将落仙虹底座上沾的一点浮灰拭去。拭到机括核心处时,她的手顿了一下那枚星辰砂嵌在符纹枢纽的正中央,银色的光透过她擦拭过的金属表面映出来,像一滴凝固的月光。她看了片刻,然后将手帕收好,轻声说了一句:“叶轻眉当年,就是带着这种东西穿过那道墙的。”没有人回答她。她也不需要回答。第五位是清蘅长老。她从到场至今未发一言,只是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将背上的长弓解下,靠在落仙虹旁,然后开始一根一根地检视箭囊中的箭矢。她的箭是自己亲手制作的,但今日箭囊中多了一批新的箭矢——箭簇上刻着全新的符纹,是唐婉昨夜用星辰砂正品的边角料研磨成粉、混着朱砂刻上去的。符纹的颜色不是寻常的朱红,而是一种带着银光的暗赤色,像是凝固的血中掺了星尘。她检完最后一支箭,将箭囊挂回腰间,抬起头,看了白浅一眼,微微颔首。第六位是蕴柔长老。她走到自己的落仙虹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块软布,开始擦拭机括上沾着的一点尘灰。擦到星辰砂附近时,她的动作变得更轻了一些,像是怕擦坏了什么。星灵在一旁瞧着,难得没有调侃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第七位是沐雪长老。她走到自己的落仙虹前,看了一眼那台嵌着“破界”剑的中央机括,然后转向白浅,问道:“令堂的剑?”白浅点了点头。沐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今日,我不能辜负了它。”说罢便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再无多言。寒池七杀,全员到齐。紧接着走来的是巴山夜雨城的人。为首的自然是白望春巴山夜雨城城主。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常服,鬓边那枚青玉雨滴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左臂上还缠着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淡黄色的药渍,但她没有用剑拄地,也没有让人搀扶。她走到阵中属于自己的那台落仙虹前,先用右手按了按机括的底座,确认稳固,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机括核心处那枚星辰砂。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枚星辰砂的边缘——像是触碰一件很久以前见过、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她收回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按在了机括上。她不需要说什么。她是白望春,这枚星辰砂是她亲手从叶轻眉的遗物中取出来、贴身带了二十三年带到这里的。紧跟在她身后的是鹤之舞宫鸣区主。她穿了一身藕荷色暗纹长袄,发髻一丝不苟,手中依然端着那盏仿佛永远不会放下的茶。她走到自己的落仙虹前,没有急着检查机括,而是先将茶盏轻轻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挽起袖口,露出了手腕上一道陈旧的剑痕。她放下袖口,双手按在机括上,感受到了掌心下那枚星辰砂传来的微微温热——像是有一颗极小的心脏在金属深处跳动。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说了一句:“好了。”
第二位是叶轻扬商风区主。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道袍,手里拨着那柄旧算盘,面色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倦意,但她的脚步很稳,目光也很稳。她走到自己的落仙虹前,没有急着检查机括,而是先绕着落仙虹走了一圈,确认底座平稳、机括灵活、弦线无损伤,然后才点了点头。她将算盘挂在腰间,双手按在机括上,阖目调息。她的指尖能感觉到星辰砂的灵气正在顺着机括的金属纹理缓缓扩散,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正在无声地浸染整台机括。
第三位是波涟漪徵水区主。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窄袖长衫,腰间系着碧玉环佩,手中握着那柄象牙骨折扇。她走到自己的落仙虹前,没有检查机括,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墙面上流动的银色光纹,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机括上的星辰砂。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墙上的纹路,和这枚星辰砂内部的纹路,是同一种东西。”所有人都看向她。波涟漪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我说了,此事容后再议。先破墙要紧。”
第四位是翔云天羽鹤区主。她穿了一身银灰色的劲装,外罩薄甲,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枚铜质羽鹤令牌。她走到自己的落仙虹前,俯身检查了一遍底座与机括的衔接处,确认无误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妥了。”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这星辰砂装上去之后,机括的重量变了。重心偏了大约半寸,发射时需要微调仰角。”唐婉在旁边飞快地记了下来。
巴山夜雨城五人,全员到齐。
十二台落仙虹,十二个人,全部就位。
白浅站在阵中央,从左到右缓缓扫视了一遍。雨灵、若曦、星灵、水寒、清蘅、蕴柔、沐雪,寒池七杀。白望春、鹤之舞、叶轻扬、波涟漪、翔云天,巴山夜雨城五人。十二个人,十二台嵌入了星辰砂正品的落仙虹,十二道真气,此刻全部汇入同一个阵中。
她深吸一口气,将真气注入脚下的星砂引线。
银蓝色的光从她脚下蔓延开来,沿着预先埋好的引线,依次点亮每一台落仙虹上的星引符。第一台,第二台,第三台——光如一条银蛇,在碎石平原上游走,一台接一台,将十二台落仙虹串联成一个完整的回路。但这一次,光不再是单纯的银蓝色——星辰砂被星引符的共振激活之后,每一台落仙虹的核心处都亮起了一团极亮的银色光点,像是十二颗星星落在了地面上。当第十二台落仙虹的星引符亮起时,整片碎石平原被一片银蓝色的光芒笼罩,十二团星光在阵中各自闪耀,彼此呼应,像是地面上凭空升起了一片星海。
白望春的声音从阵中传来,不大,却很稳:“你娘当年设计这个阵的时候,算的就是这个数。十二台落仙虹,十二个人,十二道真气,通过星引符共振合一。她管这个叫‘十二星连珠’。”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她当年没有星辰砂正品。她用的是自己从天外天带回来的边角料,纯度不够,威力只有现在的七成。她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能找到纯度足够的星辰砂,这个阵的真正威力,连她自己都没见过。”白浅没有回头。她看着那面墙,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封叶轻眉的信。信封已被她揣得温热,边角磨得发毛。她依然没有拆开,只是将信按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把信收好,睁开眼,抬起手。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但在星引符的共振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我娘叶轻眉,二十三年前独自穿过这道墙,在墙那边藏了一枚星核。她留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替娘守住地煞大陆’。”她顿了顿。
“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替她完成什么遗愿。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恒古神殿死在墙下的那些弟子,为了北境被天外天修士屠戮的三个村庄,为了地煞大陆这两千年来被压制的一切生灵——讨一个公道。”
“这墙,是他们修的。这规矩,是他们定的。他们能过来杀人,我们为何不能过去?”
她把手按在落仙虹的机括上,指尖涂过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掌心下,那枚星辰砂正品的温度正在升高,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心意,正在苏醒。
“今日,我们便将这道墙,拆了。”
没有人回应她。但十二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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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虹的弓弦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震颤——那不是普通的弓弦振动,而是星辰砂与星引符共振到极致时发出的声音,像是十二口大钟同时被敲响,声浪在碎石平原上层层叠叠地荡开,震得地面上的石子都在跳动。
白浅猛地按下机括。“星爆放!”
十二支符簇弩箭同时离弦。
箭矢破空的声音不再是尖锐的呼啸——星辰砂正品嵌入之后,箭矢飞行的声音变成了一种低沉的雷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高速撕裂空气。十二道银蓝色的尾迹在紫灰色的天幕下划出十二道平行的弧线,每一道尾迹都比之前粗了一倍有余,箭簇上的符纹在星辰砂的加持下亮得刺眼冰爆簇的冰蓝色光芒中夹杂着银色的星辉,雷闪簇的银白色光芒中跳动着金色的电弧,两种光在箭矢飞行的过程中不断叠加、增幅、融合,十二支箭的光芒汇聚成一束耀眼的白光,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光柱,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噼啪作响的爆裂声。
箭矢命中叹息之墙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息。
然后不是尖啸,不是轰鸣,而是一种极其低沉的、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断裂了的声音。白光在墙面上炸开,以命中点为中心,银色的裂纹不是像蛛网一样蔓延——而是像被重锤砸中的冰面,整片墙面同时碎裂,裂纹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崩裂,碎片飞溅,最大的碎片有桌面那么大,砸在碎石平原上砸出一个个深坑。墙面上的银光疯狂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内部发出了哀鸣,修补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崩裂的速度,裂纹在眨眼间扩散到了整面墙的下半部分。
白浅没有停。
“第二轮!装填!”
恒古神殿的弟子们冲上来,将新的符簇弩箭装入落仙虹的机括中。唐婉站在阵中,快速检查每一支弩箭的符纹完整性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但不是因为真气消耗,而是因为她看到了第一轮齐射的效果。星辰砂正品的威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装填完毕!”
“星爆放!”
第二轮齐射。十二支弩箭再次命中同一点。这一次,整面墙的下半部分彻底崩塌,银色的碎片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堆积在墙根处,形成了一座小山般的碎屑堆。墙面上半部分的光纹开始剧烈紊乱,像是失去了下半部分的支撑之后,整面墙的结构都在动摇。透过崩塌的缺口,已经可以看到墙那边深紫色的天空——但缺口还不够大,不足以让人通过。白浅的唇角渗出一丝血迹。星辰砂正品在提升威力的同时,也在加倍抽取她的真气作为阵眼核心。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元正在以之前两倍的速度流逝,气海中的真元从十滴骤降到六滴,再降到三滴但她没有停下来。
“第三轮!装填!”
这一次,装填的速度比前两轮慢了一些不是因为弟子们体力不支,而是因为落仙虹的机括在经过两轮星辰砂级别的发射之后,金属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疲劳纹路。翔云天蹲在其中一台落仙虹旁边,用手摸了一下机括表面的裂纹,沉声道:“最多还能打一轮。再打下去,机括会解体。”
白浅没有犹豫。
“装填完毕就放。”
唐婉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头,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句:“装填完毕。”
白浅按下机括。“星爆放。”
第三轮齐射。
十二支弩箭命中墙面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崩塌的缺口中喷涌而出,直冲天际,将紫灰色的云层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光柱的温度高到离谱,离得最近的几台落仙虹被光柱的边缘扫到,机括表面的金属开始发红、软化、变形。白浅被冲击波震得后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的碎石被震成了粉末。
她站稳了。
墙面上,一个直径近十丈的巨型洞口正在缓缓成形。洞口边缘的银光疯狂地流动着,试图修复伤口,但缺口太大了,修复的速度杯水车薪。透过洞口,可以看到墙那边的天空深紫色的、泛着星光的奇异天穹,大片大片地暴露在她们面前。
叹息之墙,被打穿了。
白浅站在洞口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气海中只剩下最后一滴真元在微弱地转动,像是风中残烛。她的双腿在发抖,视线在发黑,耳鸣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没有倒下。
她转头看向身后。
十二台落仙虹,全部沉默。
每一台落仙虹的机括上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几台的弓弦已经崩断,金属部件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滚烫的金属味。星辰砂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像是耗尽了力量的星星,正在缓缓熄灭。雨灵长老跪在她的落仙虹旁边,一只手撑着机括底座,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素白的法袍前襟被自己咳出的血沫溅了几点猩红。她低着头,呼吸沉重,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但她没有倒下——她只是跪在那里,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若曦长老仰面躺在碎石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望着紫灰色的天空,一动不动,剑掉在她手边不远处,剑鞘上的裂纹又延长了一截。星灵长老的双戟插在她面前的地上,她双手撑着戟身,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水寒长老靠着落仙虹的底座坐在地上,软剑缠回腰间,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弓弦磨出血痕的手,沉默不语。清蘅长老的长弓掉在她脚边,她站着,却站得十分勉强,膝盖在打颤,可她就是不肯坐下。蕴柔长老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慢。沐雪长老拄着她那柄泛着寒气的剑,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面前的地面上被她的汗水洇湿了一小片。白望春靠在落仙虹的底座上,左臂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洇透了,血珠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碎石地上。她没有坐下,只是靠着机括,闭着眼,呼吸又深又慢。她的右手依然按在机括上,没有松开——即使那台落仙虹的机括已经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金属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红,她也没有松开。鹤之舞的古剑插在她面前的地上,她双手扶着剑柄,站得笔直,但额上全是冷汗,鬓角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叶轻扬索性坐在了地上,算盘放在膝上,她仰着头,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唇边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波涟漪靠着落仙虹的底座,象牙骨折扇掉在她脚边,她没有去捡,只是闭着眼,水红色的长衫下摆沾满了碎石地上的灰土。翔云天单膝跪地,薄甲上覆了一层灰,她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呼吸粗重,却仍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这星辰砂还真的好使。”十二个人,全部耗尽了真气。十二台落仙虹,全部接近报废。但墙,已经破了白浅站在洞口前,望着墙那边深紫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十二个散坐在碎石平原上的女子——寒池七杀,巴山夜雨城城主与四区区主,十二位刚刚用星辰砂正品将两千年来无人撼动的叹息之墙击穿的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未出口,她却先笑了。不是大笑,是一种极轻的、劫后余生的笑,带着疲惫,带着释然,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我们真的做到了。”没有人回答她。但雨灵长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笑了。水寒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便开始咳嗽。星灵将脸从臂弯中抬起,眼眶微红,嘴角却是扬着的。翔云天将剑往地上一插,仰天躺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望春没有笑。她靠着落仙虹的底座,望着白浅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去吧。墙那边的事,交给你了。”白浅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她站在洞口前,将手伸进怀中,摸到那封尚未拆开的信。这一次,她拆开了。信封里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做得很好。娘以你为荣。”白浅握着那张纸条,站在被打穿的叹息之墙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将纸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中,贴身收好,抬头望向墙那边深紫色的天穹。“走吧,”她说,“去找星核。”她第一个跨过了洞口。唐婉与陆青烟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寒池七杀与巴山夜雨城的人十二位刚刚耗尽了全部真气、步履蹒跚的女子,一个接一个,相互搀扶着,跨过了那道两千年来无人能够逾越的门槛。她们身后,十二台落仙虹静静地矗立在碎石平原上,机括上的裂纹纵横交错,星辰砂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金属表面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它们完成了使命——以接近报废的代价,为地煞大陆打开了一道通往新世界的门。而她们前方,是一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