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之墙破碎的那一刻,银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紫灰色的天幕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白浅第一个跨过洞口,唐婉与陆青烟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寒池七杀与巴山夜雨城的十二位女子她们耗尽了全部真气,步履蹒跚,相互搀扶着,跨过了那道两千年来无人能够逾越的门槛。
墙那边的世界,与她们想象的截然不同。?
没有战场,没有伏兵,没有天外天修士列阵以待。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宅院,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墙外种着一排山茶树,正值花期,满树绯红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远处有流水声,像是有一条溪涧从宅院旁穿过。空气中那股腥甜的灵气味道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草木气息,像是雨后初晴的山野。
叶轻眉安排众人住下。
宅子比看起来还要大,除了春晖院正院之外,东西两侧各有一座跨院,每一座跨院又有四五间厢房,足够安置所有人。叶轻眉让林嬷嬷带着几个还能走动的小丫头——那些“下人”其实都是魂体,是林清婉生前用一缕残魂维系住的,无法离开这座宅子,但打扫做饭洒扫庭除这些事情还能做——将东西跨院的厢房收拾出来。
雨灵长老被安排在东跨院第一间,靠南,阳光最好。若曦长老住她隔壁。星灵长老选了东跨院最靠里的那一间,她说这样万一有人从后面翻墙进来她第一个能听到。水寒长老住西跨院第一间,离厨房最近,她说这样半夜饿了方便。清蘅长老选了西跨院最安静的那一间,窗外正对着那棵山茶树。蕴柔长老把东西跨院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之后,才选了东跨院第二间住下。沐雪长老住西跨院第二间,她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然后才关上了门。
白望春被安排在东跨院的正房那是跨院最大的一间,原本是留给客人的。她进去之前,在门口站了片刻,对叶轻眉说了一句:“你住哪儿?”叶轻眉指了指正房旁边的耳房:“我就住那儿,清婉有什么事我能听到。”白望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鹤之舞住西跨院第三间,叶轻扬住东跨院第三间。波涟漪选了西跨院最靠里的那一间,她说清净。翔云天随便挑了一间,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是问有没有热水洗澡。
唐婉和陆青烟被安排在正院后面的两间小厢房里,离白浅的房间最近。唐婉进屋之后,先把房间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窗户能不能关严,门栓结不结实,床底下有没有藏东西——确认一切安全之后,才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她拿出那卷《天外符道》,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看下去。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那是真气耗尽的后遗症,但她没有停下来天外天的灵气规则和地煞大陆不同,她需要尽快弄清楚这里的符纹该怎么刻。
陆青烟进屋之后,没有检查房间,也没有坐下。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山茶树,站了很久。然后她将剑从腰间解下,横放在膝上,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在养神。她的剑鞘上最后那一片白霜,终于化完了。
白浅住在正房旁边的耳房里——叶轻眉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她。白浅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下压着一张纸条。她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叶轻眉的字迹,笔画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柜子里有干净的衣服,应该合身。桌上的茶壶里有热水。隔壁房间有澡盆,林嬷嬷会帮你烧水。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白浅握着那张纸条,在桌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她打开柜子,里面果然叠着一套素白的寝衣,布料柔软,带着一种淡淡的皂角香气。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寝衣的布料,指尖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她站在柜门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有哭。她关上衣柜门,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喝过一杯热水了。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脱下靴子,躺了下去。床铺很软,被子有一种晒过太阳的味道。她躺在那里,听着窗外风吹过山茶树叶子的沙沙声,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听着这座陌生宅院里那些同样陌生的呼吸声——十二个女人,各自在不同的房间里,各自怀着不同的心事,各自在适应。她闭上眼睛。这是她穿过叹息之墙之后的第一个夜晚。没有篝火,没有哨戒,没有随时准备拔剑的紧张。只有风声,茶花香,和隔壁房间里母亲翻身的轻微响动。她很快就睡着了。白浅站在宅院门前,愣了愣。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被她们打穿的叹息之墙,正在缓缓愈合。银色的光纹从洞口边缘向中心聚拢,像是一道正在收口的伤口。墙那边的碎石平原上,十二台落仙虹静静地矗立着,机括上的裂纹纵横交错,星辰砂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有几台的弓弦已经崩断,金属部件在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滚烫的金属味。恒古神殿的弟子们正跪在落仙虹旁边,有人伏在机括上失声痛哭,有人呆呆地望着墙这边,目光中带着茫然与期盼。
墙,正在关闭。
但她们已经过来了。
“这里是……”唐婉环顾四周,手中的天兵折扇微微展开,扇骨中的飞针在紫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宅院的每一个角落——大门、院墙、山茶树、长廊的拐角、屋顶的瓦片缝隙——任何一个可能藏匿伏兵的位置她都没有放过。“天外天的地界?怎么会有这样的宅子?这不像是修士的洞府,倒像是凡间的官邸。”
没有人能回答她。
陆青烟站在白浅身侧,剑已出鞘半寸,剑鞘上的霜在踏入这片天地之后反而淡了几分——天外天的灵气太重,重到她的冰蚕茧寒气被压住了一些。她低声说了一句:“没有杀气。但也没有人气。”
白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陆青烟说得对这座宅院干干净净,整洁得像是一直有人打理,但空气中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没有炊烟,没有鸡犬,没有人声,只有风声穿过山茶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
就在这时,宅院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着素白长袍的女子走了出来。
白浅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倦意,但目光却极稳——那种稳,不是刻意维持的镇定,而是一个人经历过足够多的风雨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从容。她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与她身后那排山茶树遥遥相应。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极细的银镯子,镯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青玉坠子那坠子的形状,白浅认得。
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摔碎过的那枚。
她记得很清楚。那年她五岁,在恒古神殿的冰窖里玩,不小心从架子上碰掉了一只木盒,盒子里滚出一枚青玉坠子,摔在地上裂了一道缝。她吓坏了,捧着裂开的坠子去找她娘,她娘看了一眼,没有骂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裂缝,然后说了一句:“没关系,裂了也是娘的东西。”
后来那枚坠子就被她娘戴在了手腕上,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此刻,那枚带着裂缝的青玉坠子,就挂在这个白衣女子的银镯上。
白浅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衣女子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到她肩上的剑伤,再到她指尖那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然后停在她怀里的那封信露出的边角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不敢用力,怕惊碎了什么。
她说:“浅浅,你长高了。”
白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身后,唐婉和陆青烟同时愣住了。她们没见过叶轻眉——叶轻眉离开地煞大陆的时候,她们还没有出生。但她们听白浅讲过无数次这个名字,无数次在深夜的火堆旁、在赶路的马车里、在练剑的间隙,听白浅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起她娘的事。她们知道那枚青玉坠子,知道那柄“破界”剑,知道那封至今才拆开的信。
所以她们在看到那个白衣女子腕上的银镯时,同时明白了。
唐婉默默收起了折扇。陆青烟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
白浅还是没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的那一刻,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了。
叶轻眉没有催她。她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母亲在等晚归的女儿进门一样,轻声说了一句:“先进来吧。墙快合上了,外面的灵气不稳。”白浅迈出了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叶轻眉伸手替她把领口那枚歪了的盘扣正了正就像二十三年前她离开恒古神殿的那个早晨,替五岁的白浅正好了衣领,然后转身走进了叹息之墙。
白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叶轻眉替她正好了那枚盘扣,然后跟着她走进了宅院。
宅院很大。穿过前厅,是一条雕饰考究的长廊,廊柱上刻着精细的花鸟纹样——喜鹊登梅、鸳鸯戏水、鹿衔灵芝,刀法圆润,线条流畅,一看就是手艺极好的匠人所刻。廊下种着一丛丛不知名的花草,在紫灰色的天光下开得正盛,有一种介于兰草与菖蒲之间的清苦香气,不浓,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长廊尽头是一座院落,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春晖院”。
白浅在那块匾额前停了一步。那三个字写得不算特别好,笔画间带着一种女子的秀气,但落笔处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盯着那个“晖”字看了片刻,总觉得这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得有些仓促,像是写字的人写到此处时忽然分了神。叶轻眉也停了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当年写的。字不太好,但懒得再写了。”白浅转过头看着她:“你写的?”
“嗯。刚来这里的时候,想家。”叶轻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想着地煞大陆的春天,想着恒古神殿后院那棵桃树开花的样子,想着你——想着你长到多高了,会不会已经不记得我了。后来觉得这样不行,总得做点什么,就在这块匾上写了‘春晖院’三个字。写完之后觉得,嗯,字是丑了点,但意思到了。”白浅没有接话。她站在那块匾额下面,把这三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低下头,跟着叶轻眉继续往前走。院子里,正房的房门敞开着,里面隐隐传出哭泣的声音。白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稚嫩,带着哭腔,像是吓坏了:“可是娘亲怎么还不醒呢?她都昏睡三天了娘亲会不会不要我了?”另一个声音在安慰她,是个老妇人的嗓音,低沉而慈祥:“不会的,不会的,夫人吉人有天相,一定会好的。大小姐就是为夫人想也该保重身体才是,不然夫人醒了,您却病倒了,反倒让夫人挂心,养不好病了。”小姑娘显然没有完全被说服,抽抽噎噎地又说了一句:“可是嬷嬷,娘亲会不会像父亲一样,睡着了就再也不醒了?”老嬷嬷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柔了一些:“不会的,夫人跟老爷不一样。夫人是太累了,等她歇够了就会醒的。大小姐乖,咱们先把眼泪擦一擦,等夫人醒了看到大小姐哭肿了眼睛,该心疼了。”白浅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出的对话声,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转头看向叶轻眉,目光中带着询问。叶轻眉没有解释,只是推开了正房的门。屋里光线昏暗,窗前的帘子半掩着,只有一线紫灰色的天光从帘子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床前的脚踏上。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又轻又浅,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床边趴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哭得眼睛红肿,鼻头红红的,小手紧紧攥着床上女人的衣袖,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一个老嬷嬷站在小姑娘身后,正在低声劝慰,她时不时伸手轻轻拍拍小姑娘的后背,动作熟练而温柔,显然做了很多年这样的动作。白浅的目光落在床上的那个女人脸上。然后她愣住了。那张脸和她自己有七八分相似。不是母女那种相似,而是更接近于……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的样子。床上的女人看起来比白浅大几岁,面容更成熟一些,眉眼间多了一道细细的皱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但那双闭着的眼睛的形状,那个鼻梁的弧度,那张微微抿着的嘴唇——白浅像是看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几年后的自己。她转头看向叶轻眉:“她是谁?”叶轻眉走到床前,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轻轻理了理床上女人额前的碎发。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她。“她叫林清婉。”叶轻眉说,“我穿过叹息之墙之后,第一个遇到的人。那时候我受了重伤,倒在北边的荒滩上,是她把我捡回来的。她给我治伤,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叶轻眉。她说这个名字太好听了,一听就不是天外天的人。我说那你给我取个化名吧。她想了一天,说那你姓林吧,叫林轻眉。我问她为什么姓林。她说因为我姓林啊,你用了我的姓,以后在这边被人欺负了,报我的名字,我替你撑腰。”白浅没有说话。叶轻眉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她是先天灵脉受损,能活到成年已经是奇迹。但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一个字的病,每天笑嘻嘻地给我换药、做饭、带我逛扬州城的街市。她带我去吃一家老店的糖糕,跟我说这家店的糖糕是扬州最好的,以后我要是离开了,肯定会想念这个味道。她说对了。我确实想念那个味道。”叶轻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伸手从床上女人的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锦囊。锦囊的布料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得发毛,但封口的线缝得密密实实,显然被人妥善保管了许多年。她将锦囊递给白浅:“她昏迷之前,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女儿穿过那道墙来到这里,就把这个给她。这是我送给她的见面礼。’”白浅接过锦囊,手指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她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锦囊里装的东西,和那枚龙舍利散发出的气息一模一样。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锦囊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份隔着布料传来的温热。然后她看向床上那个叫林清婉的女人,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她会醒吗?”叶轻眉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握住了林清婉的手,那只手上戴着和她腕上一样的银镯子,一样的青玉坠子只不过林清婉的那枚坠子是没有裂缝的。“她等了你很久。”叶轻眉说,“等你穿过那道墙,等你来到这座宅院,等你站在她的床前。她说她想亲眼看一看你,看看你长得像谁,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白浅握着那只锦囊,站在床前,看着那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伸手握住了林清婉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白浅没有松开。屋外,雨灵长老正扶着廊柱慢慢坐下。她的素白法袍前襟还沾着咳出的血沫,脸色白得像纸,但她没有立刻进屋休息,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道叹息之墙的裂缝已经缩小到不足三尺了,银色的光纹正在疯狂地蠕动,像是一条受伤的巨蟒在舔舐自己的伤口。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对身边的若曦长老说了一句:“墙合上了。”若曦长老靠在她旁边的廊柱上,仰着头,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她的剑鞘上那道裂纹又延长了一截,几乎要从中间裂成两半。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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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灵长老蹲在院子角落的一口井边,用井水洗了把脸。冷水刺激到脸上细小的伤口时,她嘶了一声,然后甩了甩头,水珠溅了一地。她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看了看四周,说了一句:“这宅子还挺大的。”水寒长老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软剑缠回腰间,双手捧着一杯热茶——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热水。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灰鼠皮坎肩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看起来终于暖和了一些。清蘅长老站在院子中央,她的长弓还背在背上,箭囊里的箭还剩三支。她环顾了一圈这座陌生的宅院,没有说话,但她站的位置恰好是整个院子的中心点——不管敌人从哪个方向来,她都能在三息之内做出反应。即使真气耗尽,她的本能还在。蕴柔长老没有坐下,也没有喝水。她正在检查那扇院门的门栓——木头有没有朽坏,门栓够不够粗,能不能从里面闩紧。她检查完之后,又绕到院墙的转角处,蹲下来看了看墙角有没有裂缝。星灵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忍不住说了一句:“蕴柔师姐,这里是天外天,不是咱们寒池,你检查那个有什么用?”蕴柔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墙就是墙,不分地煞天外。”沐雪长老站在那棵山茶树下面,伸手接住了一片落下来的花瓣。花瓣是绯红色的,边缘微微卷曲,落在她掌心里像一小团火焰。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花瓣轻轻放在树根下,转身走向正房的方向。白望春最后一个走进院子。她的左臂上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洇透了,但她没有让人搀扶。她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找地方坐下,而是先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她听到了白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很轻,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她听了几句,然后收回目光,在廊下找了一个避风的位置坐了下来,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她的右手还握着那柄剑,没有松开。鹤之舞在她旁边坐下,手里依然端着那盏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但她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轻声说了一句:“这宅子的风水不错。”叶轻扬坐在廊下的另一头,算盘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拨算盘,只是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慢,像是在用调息来对抗气海的枯竭。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那种笑。波涟漪靠在廊柱上,象牙骨折扇合着握在手里,没有打开。她的水红色长衫下摆沾满了灰土,她也没有去拍。她看着正房的方向,目光若有所思,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位林姑娘,和白浅长得真像。”翔云天坐在井沿上,薄甲还没脱,额头上全是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抬头对所有人说了一句:“有没有吃的?饿死我了。”没有人回答她。但过了一会儿,水寒长老默默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递了过去。翔云天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谢了。”正房内,白浅还坐在床边,握着林清婉的手
唐婉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出声打扰。她将天兵折扇收好,插回腰间,然后安静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只衣柜,墙角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炉中焚着一种极淡的草木香,和她进院子时闻到的那种清苦气息是一样的。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山茶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早上刚换过的。她看了一圈之后,目光落在床上的林清婉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叶轻眉没有转头看她,但回答了:“等了二十年。”唐婉没有再问了。陆青烟站在门边,剑已经回鞘。她靠着门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山茶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剑鞘上那层薄薄的霜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剑格处还有一小片白霜,像是舍不得化完。她站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棵树,和寒池后院那棵,是同一个品种。”叶轻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你去过寒池后院?”“住过一段时间。”陆青烟说,“那棵茶树底下埋着一坛酒,是若曦长老酿的。她说等墙碎了再挖出来喝。”叶轻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那坛酒,是我教她酿的。”陆青烟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叶轻眉安排众人住下。宅子比看起来还要大,除了春晖院正院之外,东西两侧各有一座跨院,每一座跨院又有四五间厢房,足够安置所有人。叶轻眉让林嬷嬷带着几个还能走动的小丫头那些“下人”其实都是魂体,是林清婉生前用一缕残魂维系住的,无法离开这座宅子,但打扫做饭洒扫庭除这些事情还能做——将东西跨院的厢房收拾出来。雨灵长老被安排在东跨院第一间,靠南,阳光最好。若曦长老住她隔壁。星灵长老选了东跨院最靠里的那一间,她说这样万一有人从后面翻墙进来她第一个能听到。水寒长老住西跨院第一间,离厨房最近,她说这样半夜饿了方便。清蘅长老选了西跨院最安静的那一间,窗外正对着那棵山茶树。蕴柔长老把东西跨院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之后,才选了东跨院第二间住下。沐雪长老住西跨院第二间,她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然后才关上了门。白望春被安排在东跨院的正房那是跨院里最大的一间,原本是留给客人的。她进去之前,在门口站了片刻,对叶轻眉说了一句:“你住哪儿?”叶轻眉指了指正房旁边的耳房:“我就住那儿,清婉有什么事我能听到。”白望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鹤之舞住西跨院第三间,叶轻扬住东跨院第三间。波涟漪选了西跨院最靠里的那一间,她说清净。翔云天随便挑了一间,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是问有没有热水洗澡。唐婉和陆青烟被安排在正院后面的两间小厢房里,离白浅的房间最近。唐婉进屋之后,先把房间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窗户能不能关严,门栓结不结实,床底下有没有藏东西——确认一切安全之后,才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她拿出那卷《天外符道》,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看下去。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那是真气耗尽的后遗症,但她没有停下来天外天的灵气规则和地煞大陆不同,她需要尽快弄清楚这里的符纹该怎么刻。陆青烟进屋之后,没有检查房间,也没有坐下。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山茶树,站了很久。然后她将剑从腰间解下,横放在膝上,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在养神。她的剑鞘上最后那一片白霜,终于化完了。白浅住在正房旁边的耳房里——叶轻眉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她。白浅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下压着一张纸条。她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叶轻眉的字迹,笔画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柜子里有干净的衣服,应该合身。桌上的茶壶里有热水。隔壁房间有澡盆,林嬷嬷会帮你烧水。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见一个人。”白浅握着那张纸条,在桌边站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她打开柜子,里面果然叠着一套素白的寝衣,布料柔软,带着一种淡淡的皂角香气。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寝衣的布料,指尖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她站在柜门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哭。她关上衣柜门,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喝过一杯热水了。她在床边坐了下来,脱下靴子,躺了下去。床铺很软,被子有一种晒过太阳的味道。她躺在那里,听着窗外风吹过山茶树叶子的沙沙声,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听着这座陌生宅院里那些同样陌生的呼吸声十二个女人,各自在不同的房间里,各自怀着不同的心事,各自在适应这个全新的世界。她闭上眼睛。这是她穿过叹息之墙之后的第一个夜晚。没有篝火,没有哨戒,没有随时准备拔剑的紧张。只有风声,茶花香,和隔壁房间里母亲翻身的轻微响动。她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