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天。”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
黄玲又瞪了他一眼。这次瞪得比刚才用力一些,但韩流已经习惯了她的瞪,脸不红心不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韩老爷子在炕上听见了这一切。他坐在那里,嘴角在微微颤抖。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清了清嗓子。
“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到重孙子。”
他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黄玲说:“小玲,来,坐这儿,炕头热乎。”
黄玲站起来,走过去,在韩老爷子旁边坐下。老爷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韩奶奶从灶房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放在黄玲面前。“喝了,喝了,红糖水,补气血。”黄玲端起来喝了一口,感觉太甜,有点嗓子眼发腻。
刘庆琴站在旁边,“没告诉你妈一声啊。”
“妈,我们后天就去。”黄玲说。
韩树青坐在炕沿上,嘴角带着笑,没说什么。
韩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着。她看了黄玲一眼,又看了韩流一眼,低下头,把冻梨和冻柿子端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嫂子不能吃凉的,我去切个苹果。”
韩奶奶也进了灶房,两个人一边忙活一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笑声传出来。
韩流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点了两个冰灯,是红的,照的院子里的东西都有点红。他从车上拿出一包鞭炮,一万响的,大红纸包装,上面印着金色的字。他把鞭炮拆开,摆在院门口的地上,摆得很长,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老枣树下面。
韩树青扶着韩老爷子从屋里走出来。老爷子穿着棉袄,戴着棉帽子,他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挂长长的鞭炮,点了点头。
“这挂好,响亮。”他说。
黄玲也出来了,站在门口,捂着耳朵。韩流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蹲下身,凑近引线。火苗在冷风中晃了晃,稳住了,引线嗤嗤地冒出火花。他快步退到黄玲身边,站在她旁边。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了,声音在村庄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红色的碎屑飞溅起来,在雪地上空飞舞。硝烟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黄玲捂着耳朵,看着那些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飘落,落在白色的雪面上,红白分明,好看极了。
韩流站在她旁边,没有捂耳朵。他看着那些飞溅的红色碎屑,嘴角微微翘着。
鞭炮放完了,院子里落了一地红。硝烟慢慢散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
刘庆琴喊道,“饭好了,进屋吧!”
一家人进了屋。炕桌已经摆好了,两个炕桌并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猪爪,皮冻,丸子,红烧带鱼,小鸡炖蘑菇,凉拌木耳,酸菜粉条,菠菜鸡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十个菜,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韩老爷子被韩树青扶着上了炕,坐在正中间。韩奶奶坐在他旁边,刘庆琴坐在韩奶奶旁边,韩树青坐在炕沿上。韩流和黄玲坐在另一边,韩琪坐在最边上。
韩老爷子端起酒杯,看了看一桌子的菜,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家人,目光在黄玲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过年了。今年好,都好。”
他把酒喝了,一饮而尽。
韩树青给老爷子又倒上,自己端起杯子,说:“爸,祝您健康长寿。”
韩流也端起杯子,敬了老爷子一杯。黄玲不能喝酒,端起红糖水,跟老爷子碰了一下杯。韩奶奶在旁边看着,笑着。
刘庆琴给黄玲夹了一个丸子,放在她碗里,又夹了一块鱼,挑了刺,放在她碗边上。“多吃点,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黄玲低头吃饭。
韩琪坐在边上,看了黄玲一眼,又看了韩流一眼,低下头,带着笑。她夹了一块猪爪,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了一句:“嫂子,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黄玲抬起头,看了韩琪一眼。韩琪冲她笑了笑……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屋里,一家人围着炕桌,吃着年夜饭,说着话,笑着。
炉子里的火烧着,偶尔噼啪响一声。
收音机里放着歌,和屋里的人声混在一起,成了除夕夜特有的背景音。
韩流坐在黄玲旁边,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偶尔看她一眼。
黄玲吃完了饭,靠在炕头的被垛上,韩流凑过来,坐到了她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