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流问了刘庆琴一句:“妈,家里有糖吗?白糖红糖都行。”
刘庆琴转身去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白糖。“要糖干什么?”
韩流接过来,倒了一杯热水,舀了两勺白糖进去,搅了搅,端到黄玲面前。“喝了。”
黄玲去卫生间洗手,韩流也跟了过去,黄玲看看她,“你先洗。”
韩流没动,黄玲先洗了,韩流见黄玲洗完,自己洗了洗,接过黄玲用过的毛巾擦了手。
黄玲走到桌边,看着那杯白糖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太甜,甜得嗓子眼发腻。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两口,放下了。
韩树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饭桌边坐下。他看了黄玲一眼,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鱼。
四个人围着饭桌坐下。刘庆琴给黄玲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又给韩流盛了一碗。她坐下,看着对面的儿子。
“这回韩流可得空在家了。”刘庆琴说,“当兵十二年,不容易得空天天在家。”
韩流夹了一块带鱼,放在黄玲碗里,没有接话。黄玲看了一眼碗里的带鱼,又看了韩流一眼,韩流已经低头吃饭了。
刘庆琴的话匣子打开了。
“韩流小时候,最想吃带鱼。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吃不上几回。他爸去沈城出差,带回来两条,他高兴得围着锅台转了好几圈,被油溅了一下,手上烫了个泡,哭了一鼻子,吃鱼的时候又笑了。”
韩树青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韩流低着头吃饭,耳朵有些发红。黄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低下头喝汤。
吃完饭,黄玲站起来收拾碗筷。韩流也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盘子接过去。“你坐着。我来。”
黄玲看了他一眼,没有争。她坐回椅子上,看着他收拾桌子、摞盘子、端进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哗的。黄玲站起来,回卧室拿了睡衣,走到卫生间里,她关上门,脱掉衣服,站在喷头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淌过脖子、肩膀、胸口,一直淌到脚底。她闭着眼睛,让热水冲着,冲了好一会儿。
做手术的人,每天都要洗澡。不是因为爱干净,是因为手术台上沾的血、碘伏、消毒液,那些东西味儿大。这个习惯是她从前世带过来的。
洗完澡,她换上那件灰色睡衣,擦干头发,走出卫生间。
韩流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在播天气预报。他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电视上。
黄玲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她摸摸头发,还有点湿,她又起来,拿了椅背上搭着的毛巾,又擦了擦头发,然后躺到床上,盖上被子。
韩流去洗澡了。
一会儿,韩流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台灯还亮着。他伸手关掉。
问,“黄玲,那封信,你看了吗?”
黄玲想起来,从轮战区回来的时候,他塞给她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字,她当时放在挎包里,回来之后放在枕头底下,她看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几下,摸到了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她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捏在手里,没有打开。
“看了。”她说。
韩流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你说,等咱们有了儿子,让他当兵。”
韩流的呼吸顿了一下。
“信里咋又说不当兵了呢。让他自由。”
韩流沉默了片刻。他平躺着,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
“为什么变了?”黄玲问。
韩流沉默一会儿。
然后他说,声音很低。
“当兵的人,身不由己。”
八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举例,没有说“我从小就想当兵”“我当兵从来没后悔过”“保家卫国是每一个公民的责任”。他只是说了这八个字。当兵的人,身不由己。
黄玲听懂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
她“哦”一声。
韩流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他侧过头,看看她。
她睡着了。
韩流看着她的睡脸,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伸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