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了,早上我妈心慌得厉害,陈医生说要请黄主任会诊。你不同意。你说不用找黄主任,你说感染控制住了房颤就好了,你说用止咳药让病人休息。”
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是从父亲嘴里听到的那些话。
“戴主任,我问你。我妈死了,你知道吗?”
戴丽华辩解着,“李秀英同志的病情发展很快,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尽了最大努力?”后面那个长发女人突然说。她往前冲了两步,被短发女人拦住了,她没有停,她的声音从短发女人的肩膀后面传出来,刺耳的,破碎的,带着哭腔。
“尽了最大努力,我妈怎么死了?你告诉我,她怎么死了!她住院的时候还能说话,还能吃饭,还能叫我名字!住了四天,人就没了!你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尽力的!”
她哭得浑身发抖,两只手抓着短发女人的胳膊,指甲掐进衣服里。
戴丽华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她是内科大主任。她管着四个专业,一百多张病床,几十个医生。她见过病人家属哭,见过病人家属闹,见过病人家属指着医生的鼻子骂。她有一套成熟的、经过无数次验证的应对流程……先安抚情绪,再解释病情,最后表明态度。这套流程她用过很多次,每次都管用,每次都能把场面控制住。
但这一次,这套流程失效了。不是她的技术不行,是她的心里有愧。
她知道李秀英不该死。她知道如果早上同意陈旭的请求,让黄玲来会诊,调整治疗方案,李秀英可能不会心跳骤停。她知道从心内科到心外科只有几分钟的路,但她的决定让这几分钟变成了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年纪最大的那个女人,声音很低沉。
“我爸说,我妈停止呼吸二十多分钟,才送到心外科的。二十多分钟,你们就让她那么躺着,没有人能救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指也在发抖。
“戴主任,我妈妈才五十九岁。她还没看到孙子结婚,还没享过一天福。她在纺织厂站了几十年,两条腿都是静脉曲张,一按一个坑。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说过一句重话。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你们怎么就不让黄主任救她呢?”
戴丽华的嘴唇动了几下。她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呼吸都困难。
她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黄玲没有救活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三个女人的目光同时变了。短发女人的眼睛眯了一下,长发女人的哭声停了一瞬,年纪最大的那个女人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戴丽华撕了。
“你说什么?”短发女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戴丽华往后退了半步。办公桌在她身后,退无可退了。
“病人送到心外科的时候,是黄玲宣布没有生命体征的。她……”
“你放屁!”
短发女人的声音炸开了,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病人,有家属,有医护人员,都伸着脖子往里看,小声地议论着。
“我爸说得清清楚楚!我妈停止呼吸二十多分钟才送到心外科!二十多分钟!你耽误了二十多分钟,然后把责任推给一个最后才接到病人的医生?戴丽华,你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