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回来,重新坐在办公桌后面。
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到了另一边。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是家属来送饭的,提着保温桶和饭盒,匆匆走过。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几次,每次都被接起来,每次都是那句“心内科,你好”。
陈旭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病程记录。他要写今天的病程,把李秀英的病情变化记录下来,把戴丽华的指示写进去,把止咳药的医嘱写进去。他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久,一个字都没有写。
陈旭写完病程记录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他把病历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值了夜班,几乎没怎么睡,这会儿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清醒了一些。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治疗车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边,拿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有些涩。他放下缸子,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二十三分。
他想起李秀英的脸,想起她嘴唇的颜色,想起她说“陈医生,我这心慌得厉害”。他在心里盘算着,等下午黄玲从手术室出来,他一定要打个电话过去。不管戴丽华同不同意,不管秦晓东高不高兴,这个病人需要黄玲看一看。
他可以偷偷请她会诊,不写在病历上,不留记录,看完就走。这样既不影响病人的治疗,也不得罪戴丽华。
他想好了,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坐下来,拿起下一份病历。
还没来得及翻开,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刺耳的,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心内科上午的平静。
“医生!医生快来啊!我妈不行了!”
陈旭手里的病历掉在桌上,他弹射般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冲出医生办公室,往走廊那头跑。听诊器从脖子上滑落,挂在胸前晃来晃去,他顾不上扶。
那是李秀英的病房。
他冲进去的时候,李秀英的爱人站在床边,脸白得像纸,两只手攥着床单。她的嘴唇在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瞪着床上的李秀英,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恐惧。
李秀英躺在病床上,姿势跟陈旭之前离开时一样,半坐着,枕头垫在背后。但她的脸不一样了。
之前她的脸是苍白的,现在变成了青灰色,从脸颊到嘴唇到耳根,全是那种缺氧的、没有血色的青灰。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了,对光没有反应。她的嘴巴微微张着,没有呼吸,没有胸廓起伏,没有气流进出。
陈旭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嗡嗡地响。他的手比他的脑子更快,已经摸到了李秀英的颈动脉。
没有搏动。
“快!叫秦医生!叫戴主任!叫护士!快!”陈旭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知道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疼。
李秀英的爱人还在哆嗦,她听见了陈旭的话,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陈旭转过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门口推:“去叫人!快去!”
男人踉跄着跑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跌跌撞撞的,一会儿重一会儿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