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从站台那头吹过来,依然带着一股暖洋洋的气息,没有湿气。此刻是中午十二点多。

    北方的风是干的、爽利的,吹在脸上,把旅途的疲惫带走了一些。

    黄玲站在出站口,军用挎包斜挎在肩上,她看着面前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不算高但很宽敞的站前广场,广场上稀稀拉拉的旅客和接站的人。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在南疆待了半年,她几乎忘了北方秋天的样子。

    王秀秀站在她旁边,背囊放在脚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天。

    “终于回来了。”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空气,真好。”

    吴晓敏和赵小燕站在她们后面,两个人挨得很近,小声说着话。

    陈建从站台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李建国、王海东、张伟、刘洋,刘小军。六个人走成一排,步子很齐。

    陈建走在最前面,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周志强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背囊,一个他自己的,一个刘洋的。刘洋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周志强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话不多,但没有不耐烦。

    十一个人,在出站口聚齐了。

    黄玲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这些人在南疆跟了她半年,从医疗大队到三个师部,从做助手到独立主刀。

    她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骄傲,是放心。他们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明天正常上班。八点,心外科办公室集合。别迟到。”黄玲说。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说“刚回来就上班”。半年的战地医疗,让他们习惯了“随时待命”的节奏。正常上班,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奢侈了。

    “黄主任,明天见。”陈建第一个开口,朝黄玲点了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李建国和王海东跟在他后面,张伟和刘小军走在最后。五个人走远了,消失在广场的人流里。

    周志强走过来,站在黄玲面前。也说了句“黄主任,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了。

    刘洋小跑着跟上去,回头朝黄玲挥了挥手。吴晓敏和赵小燕也走了,两个人手拉着手,步子轻快,像是要去吃一顿好的犒劳自己。

    王秀秀还站在黄玲旁边。

    “你不走?”黄玲问。

    “我等你先走。”王秀秀笑了笑,“你坐公交车?要不我送你?”

    “不用。公交直达。”

    王秀秀点了点头,把背囊往肩上提了提。她看着黄玲,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黄玲的肩膀。“黄玲,明天见。”

    “明天见。”

    王秀秀转过身,大步走了。她的背影在人流中很快就被淹没了,黄玲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她独自站在出站口,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两辈子的城市。沈城,一九八六年,九月上旬。花还没落,杨树依然绿着,风是暖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南疆的红土味从肺里彻底换掉,然后拎起背囊,往公交站走去。

    上了车,她找了座位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窗外的景致,从居民楼变成了沿街的店铺。

    公交车在军区大院门站口停下来。她跳下车,拎着背囊,走进大门。

    门口的哨兵换了人,不认识她,她拿了证件出来,哨兵看后,敬了个礼。她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大院里的一切都和半年前一样,楼下停着几辆车,她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红色菲亚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