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说“好”,挂了电话。
周志强那边今天一早也出发了。他没有打电话,是刘洋打的。刘洋在电话里说,周医生说了,一切顺利,沈城见。黄玲说“好”,也挂了。
现在轮到她们了。韩流师,四个人,黄玲、王秀秀、吴晓敏、赵小燕。
她们不随部队一起,是单独安排,到车站有部队的工作人员安排坐哪趟火车。
方医生此时,站在卫生队里面,靠着墙,两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没有出来送。
他不是不想送,是怕自己忍不住不舍的情绪。
山洞里,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韩流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老丁,再后面是参谋长和几个参谋。他们的脚步都不快,踩在碎石地面上,沙沙沙沙的,韩流今天穿的是军装,四个兜,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邃的,沉稳的。
他们走出洞口,韩流走到黄玲面前,站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雨滴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周围的人都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给他们留出空间。
老丁拉着参谋长走到卡车那边去,假装检查车况。王秀秀带着吴晓敏和赵小燕往后退了几步,背对着他们,假装在整理行李。
“要走了。”韩流说。
“嗯。”黄玲点了点头。
韩流看着她,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的伸法,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有些皱了,信封上没有字。
“路上看。”韩流说。
黄玲接过信封,攥在手心里。信封是温的,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
“好。”
韩流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朝老丁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老丁看见他走过来,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老丁朝黄玲走过来,伸出手。
“黄主任,一路平安。沈城见。”
黄玲握住他的手。“政委,保重。”
参谋长也过来握了手,说了几句客气话。几个参谋也一一上前,握手,道别。
黄玲一一回应,记着每一个人的脸。这些人,她在这里驻扎的这段时间,或多或少都打过交道。有的帮她搬过器械,有的帮她接过电话,有的在食堂多给她打过一勺菜。她都记得。
王秀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黄玲,该走了。”
黄玲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卫生队。方医生还站在里面,靠着墙,两手插在口袋里。他看见黄玲看他,咧了咧嘴,想笑,但嘴角抖了一下,没笑出来。黄玲朝他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出来。
她转过身,朝卡车走去。王秀秀跟在后面,吴晓敏和赵小燕已经上了车,从车厢后面探出头来,朝她招手。黄玲走到车边,没有马上上车。她站在车门口,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个多月的地方。
洞口被伪装网遮着,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一个师指挥部。
洞口外面的路延伸到山的拐角处,消失在雨雾里。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一层一层的。
她在这里记得每一张脸。那个叫孙国建的侦察兵,弹片刺破了心肌,她缝了两针,术后第三天就能下地走了,还有……
这些人的脸,她都记得。这些人的名字,她都记在了那本笔记本里。
她转过身,爬上车厢。王秀秀在下面推了她一把,她在帆布篷下面坐下来,背囊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带上。王秀秀跟着爬上来,坐在她旁边。吴晓敏和赵小燕坐在对面,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但眼睛有些红。
车子发动了。卡车缓缓驶出师部驻地,拐上边防公路。黄玲从车厢后面看着洞口越来越远,伪装网在雨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绿点,然后被山的轮廓遮住了,看不见了。
她又看着站在路边的那些人,韩流站在最前面,老丁站在他旁边,参谋长和几个参谋站在后面。他们没有挥手,没有喊话,雨落在他们身上,军装湿了,没有人动。
车子拐过一个弯,那些人也看不见了。
黄玲转过身,看着前方。路在车轮下面延伸,弯弯曲曲的,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山。雨越下越小了,云层开始变薄,天边透出一丝淡淡的蓝。路两边的树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王秀秀坐在她旁边,把背囊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背囊上,看着窗外的山。
“黄玲,你说,咱们还会回来吗?”
黄玲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不知道。”
王秀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厢里安静下来,黄玲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信封。
她抽出手,把背囊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那本笔记本。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三十八。
这是心外科医疗队在轮战区半年完成的心脏外伤手术总数。
其中,重症手术二十一台,轻症十七台。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以上。她看着这个数字,想起每一台手术背后的那张脸。有的她记住了名字,有的没有。但每一台手术的过程,她都记在了这本笔记本里。从切口位置到缝合方式,从术中遇到的问题到解决的办法,一笔一画,清清楚楚。这些东西,比她这个人更有价值。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挎包里。
车子继续往前开。雨停了。云层散开了,露出一片一片的蓝天。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
王秀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在黄玲的肩膀上,黄玲没有动,让她靠着。
她想起韩流说的那句话,“沈城见。”
沈城。总军区医院。心外科。病房已经准备好了,设备已经调试完了,护士已经培训好了。就等她回去开课。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摸到了那个信封,她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