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金铭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战士。他的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
蒋金铭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颈动脉,搏动有力,节律规整。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陈建。
“陈医生,你这手艺……”他摇了摇头,“我服了。”
陈建没有接话。他把血淋淋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里,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浇在手上,他看着水流从指间穿过,透明的水变成淡红色,流进下水道里。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慢慢擦着手指。
他想起黄玲说的最后一句话……“做完给我打电话。”
他转过身,走出手术室,走到指挥所,拿起那部黑色的电话,拨了总军区总机的号码。
“总机吗?我是赵永江师卫生队。请接韩流师,心外科黄玲主任。”
等了很久。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了她的声音。
“陈建?”
“黄主任,手术做完了。弹片取出来了,心肌轻微刺伤,缝了两针。没用输血。四十分钟。伤员生命体征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黄玲说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陈建听出了那个“好”字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表扬,是认可;不是欣慰,是放心。
他握着话筒,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翘得很高,高到电话那头的黄玲看不见,但指挥所里的参谋们都看见了。
他们看着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年轻医生,站在电话旁边,对着话筒,笑得像个孩子。
“黄主任,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了。陈建把话筒放回话机上,站在那里,看着那部电话,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指挥所。
走廊不长,他走了好一会儿,不是是因为累,是他想把这种感觉留住。独立主刀,心脏手术,四十分钟,完美收官。
他想起黄玲说过的一句话,“等你能独立做心脏手术了,你就不是徒弟了,是医生。”
他现在是医生了。
黄玲她们来到韩流师部已有近一个月了。
南疆的夏天,白天长得不像话,到了晚上七点多,天光还大亮。
韩流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
一个里面是水,温的,不烫;另一个里面也是水,温的,不烫。
他慢慢走着,这时走廊里的灯还没有开,只有洞口透进来的那点自然光,有点看不太清东西。
黄玲站在卫生队门口,正在跟王秀秀说今天下午那台手术的事。说完了,王秀秀转身进了卫生队,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韩流走过去,把其中一个搪瓷缸子递给她。
“喝点水。”
黄玲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正好。
她捧着缸子,看着走廊尽头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没有说话。
韩流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天,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走廊里很安静。
洞的走廊不长,但很曲折。从洞口往里走,先是窄窄的一段,只能容两个人并排,两边的岩壁湿漉漉的,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来。
再往里走,突然宽敞起来,头顶的岩壁高得看不见,只有灯泡的昏黄光线在黑暗中画出一个一个的光圈。
指挥所在最深处,通讯室在左边,卫生队在右边,再往里是宿舍和仓库。走廊像一条纽带,把这些大大小小的空间串联在一起,弯弯曲曲的,走熟了才知道哪里该拐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