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流喝了一口水,靠在岩壁上。岩壁是凉的,隔着作训服,感觉冰凉。

    “周志强那边,今天打电话来了。”他说。

    黄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

    “下午。你手术的时候。打到指挥所,我接的。”韩流的语气像是在汇报工作,“他说江南师那边做了一台手术,弹片伤,心脏区域。手术很顺利,伤员生命体征平稳。让你放心。”

    黄玲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周志强这个人,话不多,但手稳。她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在总军区医院练活猪标本的时候,别人缝一针要犹豫半天,他从来不犹豫,看准了就下手,下手了就准。这种人是天生的外科医生。把他派到江南师,她心里是有底的。但底归底,担心归担心。现在听到他成功做了手术的消息,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一些。

    “他那边条件怎么样?”她问。

    “王志远队长很配合。手术室收拾出来了,器械也备齐了。刘洋和张伟也安顿好了。周志强说,比预想的要好。”韩流顿了顿,“他还说,谢谢你。”

    黄玲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他自己行。”

    两个人又沉默了。走廊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洞口那片橘红色已经变成了灰紫色,像一幅快要干了的水彩画。

    灯泡还没有开,只有从指挥所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照在岩壁上。

    韩流把搪瓷缸子放在旁边的木头箱子上,转过身,面对着黄玲。

    “黄玲,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黄玲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

    “你说。”

    “谢谢你。来这里。救那些战士。”

    黄玲摇摇头。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谢谢,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说。

    她来这里,不是因为他在这里,是因为前线需要心外科医生。

    她救那些战士,不是因为他们是他的兵,是因为他们是保家卫国的人。

    但她没有说这些,因为她知道,他说谢谢,不是客套,是真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水已经有些凉了,缸子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

    “韩流,我问你。”

    “嗯。”

    “你当兵,打仗,守边防,是为了什么?”

    韩流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当兵的第一天就想过了。想了十多年,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保家卫国。”他轻轻的说。

    黄玲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保家卫国,我救死扶伤。你守的是国门,我守的是命。你不用说谢谢,我救他们是应该的。”

    韩流看着她,半晌。走廊里此时安安静静的,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浅一深,一快一慢,渐渐地,像是找到了同一个节奏。

    “今天下午那台手术,顺利吗?”他问。

    黄玲点了点头。“顺利。弹片不深,没有伤到冠状动脉。缝了两针,四十分钟做完的。”

    “你做了几台了?从我这边?”

    黄玲想了想。“加上今天这台,六台。”

    “六台。”韩流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像是在算什么东西,“六条命。”

    黄玲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救的。是大家一起救的。麻醉、护理、输血、术后监护,少了谁都不行。”

    韩流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是谦虚,是真的这么想。她从来不会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也从来不会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该她做的,她做;不该她说的,她不说。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走廊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洞口那片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有几颗星星冒出来了,不太亮,但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