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
那个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些失真,被电流和距离削去了一些温度和质感,但陈建还是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特有的平静。他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手心不冒汗了,心跳也不那么快了,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不重,但很稳。
“黄主任,我这边有一个伤员,弹片伤,心脏区域。人还在路上,大概十多分钟后到。我想问您……手术的时候,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些羞愧。他学了这么久,练了这么久,活猪手术做了上百台,廉海的手术他是一助,赵铁的手术他是主刀——虽然是黄玲站在门口看着的,但全程是他自己做的。
他应该知道需要注意什么,不需要打电话问。但他还是打了。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想听到她的声音。他想听到她说“你行”,哪怕只是一句,哪怕只是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黄玲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稳住心态。手要快。你肯定行。”
九个字。陈建握着话筒,把这九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遍都让他的手更稳了一些。
然后黄玲又补充了一句。
“你慌,战士死。”
五个字。比前面九个字更短,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陈建的心里。
他握着话筒,点了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她看不见。“我知道了。”他说。
电话那头没有再说别的。没有“加油”,没有“我相信你”,没有那些多余的话。
黄玲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但陈建从那四个字里听出了比“加油”更重的东西……你手里的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战士的。你没有资格慌。
“黄主任,那我挂了。”
“嗯。做完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了。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陈建把话筒放回话机上,站在那里,看着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指挥所。
回到卫生队的时候,伤员还没有到。手术室里一切就绪。李建国把器械台铺好了,蓝色的手术布上,止血钳、持针器、组织剪、镊子、缝针、缝线,一样一样地摆着,每一样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王海东把吸引器试了两遍,管子接好了,吸力够大。刘小军把麻醉药品抽好了,针管排成一排,贴着标签。周护士和吴护士站在手术台两边,手术衣穿好了,手套戴好了,等着。
蒋金铭站在门口,看着走廊的方向,耳朵竖着,在听外面的动静。
“来了。”他说。
一辆军用救护车停在卫生队门口,车门推开,两个卫生员抬着担架冲进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战士,穿着作训服,胸口的衣服已经被剪开了,露出左侧第三肋间位置一个黑乎乎的伤口。弹片还在里面,血从伤口边缘往外渗,跟着心跳的节奏。他的脸是白的,嘴唇发灰,但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但没有失去意识。
“叫什么名字?”陈建走过去,手指搭在伤员的颈动脉上。脉搏快,但有力。还好,没有休克。
“孙……孙继江。”伤员的声音在抖,但还能说话。
“孙继江,你听着。弹片在胸口,不深。我帮你取出来,缝好,你就没事了。你信不信我?”
伤员看着他,嘴唇在哆嗦,但他点了点头。陈建把手收回來,转过身,走到手术台边。
“上手术台。”
伤员被抬上手术台。护士在脚脖扎上针,关上吊瓶,刘小军把面罩扣在他口鼻上,从输液管里推了药。伤员的眼皮往下沉,挣扎了两下,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