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无影灯,头顶挂着两盏白炽灯泡,照在伤员脸上,显得脸色更白了。
没有监护仪,护士们靠手摸脉搏、数呼吸、听心跳来判断伤员的生命体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卫生队有一位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姓方,四十出头,原来是总军区医院普外科的副主任,轮战开始后主动请缨来的前线。
方医生话不多,手上活利索,在战场上什么样的伤都见过,什么样的手术都做过。但不能做心脏手术。
这一天下午,方医生正在处置室给一个腿部受伤的战士换药。战士小腿上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缝了十几针,伤口还在渗液,纱布揭开的时候带着一股腥臭味。方医生低着头,镊子夹着碘伏棉球,一点一点地擦着伤口边缘。
山洞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医生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卫生队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了。
两个战士抬着一副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作训服,胸前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担架的边缘往下滴,在帆布帘子和红土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
跟在担架后面的还有一个战士,脸上全是泥和汗,眼睛红红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医生!方医生!”跑在前面的那个战士声音是抖的,“排长受伤了!弹片!胸口!”
方医生把手里的镊子扔进弯盘,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他掀开盖在伤员身上的军绿色毯子,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弹片扎在左侧胸口,靠近胸骨。弹片不大,不规则的形状,斜着插进肉里,一半在外面,一半在里面。
方医生把手指搭在伤员的颈动脉上,摸了一下。脉搏很快,细弱,他又翻开伤员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但反应有些迟钝。伤员的意识还在,眼睛是睁着的。
“叫什么名字?”方医生低下头,靠近伤员的耳朵。
“廉……廉海。”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哪个部队的?”
“侦察……侦察排。”
“职务?”
“排长。”
方医生直起身,看着担架旁边那个战士。
“什么时候受伤的?”
“一个小时前。侦察排在前沿执行任务,遭遇敌人伏击。排长带我们突围的时候,弹片飞过来了……我们抬着他跑了四五公里……”
方医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近一小时。从受伤到现在,一个小时过去了。弹片扎在心脏区域,虽然没有穿透胸壁进入胸腔,如果穿透了,人可能早就没了,但弹片的位置太险了,紧挨着心脏,每一次心跳,弹片就可能往里再进一点。
心脏的搏动、呼吸的运动、担架的颠簸,任何一个微小的移动都可能让弹片刺穿胸壁,那样的话,人也就没了。
方医生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卫生队没有器械,没有能做这种手术的医生。
他不是心脏外科的,普外科和心外科虽然只差一个字,但手术台上差的是一条命。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朝隔壁喊了一声。“报告师长!卫生队有情况!”
韩流正在地图前面跟参谋长说话,听见方医生的声音,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大步走过来。
参谋长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份作战方案。
韩流掀开门帘走进卫生队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