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听筒又换了一个位置,听了十几秒,然后直起身,看着孩子的脸。脸色还是发白,嘴唇还是发紫。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甚至比正常还低一点,有些凉。她又摸了摸孩子的手心。

    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薄薄的一层,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汗,像是从皮肤里面渗出来的水。孩子的衣服领口也湿了,襁褓的边缘被汗水洇出一圈深色的印记。黄玲看着那些汗,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蹲在诊床另一边的女人。

    女人还是那个姿势,握着孩子的手,嘴唇在动,眼泪在流。

    看起来很正常的、一个绝望的母亲的样子。

    但黄玲注意到一个细节,女人的眼睛不在孩子身上。

    她的目光往下垂着,看着诊床的边缘,看着地上自己的膝盖,就是不看着孩子。

    一个正常的母亲,在孩子的生命垂危的时候,会一直盯着孩子的脸,会紧张的要命,可这个女人看不出紧张。

    黄玲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低下头,重新把听诊器贴在孩子胸口。

    这一次她听得更仔细了,不是听心脏的结构,是听心跳的节律和速率。

    心率就是忽快忽慢,没有规律,这个节律,不像是心脏本身的问题。

    如果是心脏结构的问题,杂音会很典型。孩子的心脏没有杂音。

    心肌炎?有可能。病毒性心肌炎会导致心律不齐、心率过快、脸色苍白、出汗、嘴唇发紫。

    但心肌炎通常伴有发热,这个孩子体温正常,甚至偏低。

    她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确认了一下……凉的,有些湿。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孩子的头发。头发也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这个出汗的量,不正常。南疆的下午虽然热,但一个躺在遮阳伞下面的孩子,不应该出这么多汗。

    过量出汗。心律不齐。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口唇发紫。没有发热。没有心脏杂音。

    这些症状放在一起,黄玲的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诊断。

    不是心脏病。是药物过量。抗组胺药物过量……扑尔敏,或者类似的抗过敏药。

    这类药物在儿童身上过量使用,会导致心率失常、呼吸抑制、过度出汗、皮肤苍白、口唇发紫。症状和这个孩子一模一样。

    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听诊器还贴在孩子胸口,她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不可能自己吃药。药是别人喂的。谁喂的?为什么喂?喂了多少?

    她想起了韩流在师部靶场跟她说的话。“边境经常有女特工出没。不是电影里那种穿黑衣服戴墨镜的,是那种看起来像普通老百姓的。农妇,小贩,甚至孕妇、抱孩子的女人。她们会利用你的同情心,让你放松警惕。你记住,任何时候,枪不能离身。”

    黄玲的左手从孩子胸口移开,很自然地搭在自己的腰侧。隔着白大褂,她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五四式手枪,别在腰间的枪套里,弹匣满的,膛里有子弹。韩流教她的,枪不离身,随时上膛。她当时觉得他太紧张了,这里是战地医院,不是前线,哪有那么多危险。但他是对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她慢慢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刚刚听完了需要听的东西,正在思考诊断。她没有看那个女人,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但她的余光一直在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