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刚从病房出来。高云霄的恢复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伤口愈合得快,缝合线周围没有红肿,没有渗液,引流口也快长住了。她站在走廊里,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正准备回宿舍歇一会儿,睡个午觉。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不是从病房里传出来的。病房里的伤员都是成年人。像是婴儿的哭声。
黄玲的脚步停了一下。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哭声从大门的方向传过来,模模糊糊的,被风吹得一截一截的,但能听出来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
她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大门在驻地的南侧,两扇铁栅栏门,漆成军绿色,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背着枪,站得笔直。门外跪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当地农妇的衣裳,深蓝色的对襟褂子,黑色的宽腿裤,脚上是一双沾满红土的塑料凉鞋。头发用一块褪了色的头巾包着,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裹在一床薄薄的花布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女人跪在铁门外面,膝盖磕在碎石和红土混合的地面上,低着头,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又急又碎,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哨兵听不太懂,但从她的表情和手势能猜出来,她在求他们救救她的孩子。
哨兵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为难。他们的职责是守住这扇门,不让任何未经检查的人员进入。这是规定,是命令,是铁的纪律。但面前跪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病重的孩子,眼泪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红土地上,他们做不到无动于衷。
“同志,你等一下,我汇报一下。”一个哨兵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值班室,大门有情况。一个当地妇女,抱着个婴儿,说孩子病了,要进来找医生。”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声音。“什么病?”
“不知道。妇女说不清楚,孩子一直哭。”
沉默了几秒。“等着。我去汇报。”
女人跪在地上,听不懂哨兵在说什么,但她看见哨兵拿着对讲机在说话,知道是在帮她联系。她抱着孩子,身体微微前倾,把孩子贴在胸口,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求老天爷。
值班警卫队员接到消息,不敢做主。按照战时条例,任何地方人员进入驻地,必须经过严格审查,确认没有安全威胁之后才能放行。他拿起电话,拨了副队长刘凯的号码。
刘凯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医疗物资的清单,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眉头皱了一下。
“婴儿?多大?”
“不到一岁。哨兵说的。”
“什么病?”
“不清楚。妇女说不清楚。但孩子哭得很厉害,嘴唇发紫。”
刘凯沉默了两秒。“我过去看看。你先别放人进来。”
他挂了电话,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队长张峻峰从外面回来。张峻峰个子不高,四十出头,脸被南疆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穿着一件作训服,腰里扎着武装带。他看见刘凯走得急,叫住了他。
“老刘,什么事?”
“大门来了个当地妇女,抱着个婴儿,说孩子病了,要进来找医生。”
张峻峰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病?”
“不清楚。哨兵说孩子嘴唇发紫,哭得厉害。”
张峻峰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