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四川绵阳。跟我一个村的。”高云霄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中气足了,不像是刚做完心脏手术的人。
“干什么的?”
“在镇上当小学老师。教语文的。”
“漂亮吗?”
高云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大了一号的拖鞋,嘴角还是翘着的,但表情变得柔和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漂亮。但不是那种漂亮。是……”他想了半天,找不到词,最后说了一句,“反正就是好看。”
王海江笑出了声。“你这叫什么形容?”
高云霄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她跟我一起长大的。从小就在一个村。我当兵走的时候,她送我送到村口,哭了。我说等我回来,她说好。三年了,她每个星期都给我写信。我给她回信,告诉她我在部队挺好的,让她别惦记。”
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旧了,边角都磨毛了,折痕很深,像是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这次受伤的事,我不诉她。等她知道了,我再跟她说。就说……受了点小伤,已经好了。不让她担心。”
吴晓敏看着他手里的那个旧信封,看着他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转过头,假装看远处的山。
赵小燕没有转过去。她就那么看着高云霄,看着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里,看着他用那种骄傲的语气说“我有对象”,看着他低下头笑的样子。
“她叫什么?”赵小燕问。
“刘芹。”
“好听。”赵小燕说。
高云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的纯粹,像个孩子。
“她人也好。心好。我们村的人都说她好。”
王海江在旁边叹了口气。“你命真好。弹片扎进心脏没死,还有个对象等你回去。”
高云霄没有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个信封,指尖触到那些折痕和磨毛的边角,心里满满当当的。
齐广庆靠在墙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活着回去。比什么都强。”
高云霄点了点头。
“嗯。活着回去。”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四个人身上,照在空地上,照在远处那些灰白色的营房和绿色的山坡上。风停了,空气变得暖暖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高云霄坐在椅子上,仰起头,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想起刘芹送他到村口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眼泪从脸上滑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信封,嘴角翘起来。
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听不出是什么鸟。山坡上的草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绿得发亮。天蓝得不像是真的,云白得像是刚弹过的棉花。
高云霄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不疼,只是微微有些发紧。
下午两点多,南疆的日头不知抽的这么疯,一改半个月的阴郁,突然火辣辣的。
雨季的天虽然阴气没完没了,一旦放晴,太阳就像要把攒了几天的劲儿,一下子全使出来似的,晒得营房顶上的瓦片都发烫,晒得操场上的红土泛着白花花的光,晒得山坡上的草叶子都卷了起来。
空气里的水汽被蒸得往上飘,闷闷的,黏黏的,吸进肺里像是含了一口温水,不难受,但也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