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霄被扶回床上,躺下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下午,天晴了。
南疆的雨季总是这样,连着阴了好几天,忽然就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座山都照亮了。空气里的水汽被阳光蒸得往上飘,远处的山影变得清晰起来,一层一层的,深的浅的,营房后面的那片山坡上,草被晒得发亮,绿得晃眼睛。
吴晓敏推开病房的门,探进半个身子。
“高云霄,想不想出去晒太阳?”
高云霄的眼睛亮了。“能出去?”
“黄主任说了,今天天气好,让你出去透透气。别走远,就在门口坐一会儿。赵小燕已经把椅子搬出去了。”
高云霄赶紧掀开被子。吴晓敏走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
他慢慢坐起来,穿上那双大了一号的拖鞋,扶着床头的架子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早上有力气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病房外面是一小块空地,水泥地,扫得很干净。赵小燕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门口,又搬了一把放在旁边。阳光洒在椅子上,暖洋洋的,坐上去屁股底下热乎乎的。高云霄坐下来,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没有疼,只是微微有些发紧。
吴晓敏在他旁边坐下来,赵小燕坐在另一边。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空地那边又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病号服,个子不高,剃着光头,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捂着肚子,迈着小碎步。另一个也是病号服,比他高一些,瘦一些,走路的姿势倒是正常,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一声。
吴晓敏看见他们,站起来招了招手。
“王海江!齐广庆!这边坐!有太阳!”
两个人走过来。捂着肚子那个叫王海江,小腹受伤,弹片划开了肚皮,缝了十几针,已经快好了,就是走路的时候还得捂着,怕伤口崩开。咳的那个叫齐广庆,肺部受伤,弹片穿过了肺叶,切了一小块肺,恢复得慢一些,但也能下地走了。
王海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舒了一口气。“还是外面好啊。病房里闷死了。”
齐广庆没坐,站在旁边,靠着墙,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
“你是哪个部队的?”王海江问高云霄。
“边防七团。三营九连。”
“七团的?我是八团的。你们团前段时间是不是在四号地区搞演习来着?”
“搞了。搞了半个月。”
“听说你们副团长受伤了?”
“嗯。踩到雷了。腿受伤了。”
王海江沉默了一下,“地雷太讨厌人了。”
齐广庆在旁边咳了一声,没有接话。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空地上,暖洋洋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哨兵换岗的声音,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王海江忽然转过头,看着高云霄。
“哎,你有对象吗?”
高云霄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有。”
骄傲的神气像是在说他立了三等功、当了副排长。好像比那些都骄傲。
吴晓敏和赵小燕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没想到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小兵,居然有对象。
“有?”王海江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行啊你!有对象!哪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