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胸。”她说。
陈建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活。他把心包留了一个小口,没有缝死,让多余的渗液可以流出来。然后在肋间放了一根引流管,接上引流瓶。撑开器松开,肋骨慢慢地合回去,发出轻微的声响。肌肉、皮下组织、皮肤,一层一层地缝起来。他的动作不快,每一针都很稳。
周志强在旁边帮忙递东西,吴晓敏和赵小燕在收拾器械,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球装进医疗废物袋里。王小军关掉了麻醉机,把面罩从伤员脸上拿下来,擦了擦伤员额头上的汗。
黄玲站在器械台边,看着他们做完这些。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但虎口还有些发红,是被持针器硌的。她把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刘凯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黄分队,怎么样?”
黄玲转过身,看着他。
“活了。”
两个字。声音不高。
刘凯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手术台上那个被缝合好的伤口,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好。”他重复了两遍,声音有些哑。
黄玲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那个还在麻醉中没有醒来的战士。他的脸上已经没有那种死灰色的苍白了,嘴唇还是白的,但已经有了一点血色。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引流管里的液体在缓缓地流动,暗红色的,量不多。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颈动脉。搏动有力,节律规整。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零三分。
从切开皮肤到缝完最后一针,四十六分钟。没有体外循环,没有锯胸骨,没有那些笨重娇气的设备。只有一把手术刀,几把止血钳,一根缝线,和一双做过很多台心脏手术的手。
她想起韩流副连长的墓碑。二十四岁,弹片扎进心脏,因为没有能做手术的医生,就那么没了。如果当时有她在,那个人不会死。
现在,她在这里了。
窗外的天还是阴着,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
黄玲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心脏在缝合线下面稳稳地跳着。
经过四十三分钟,生死抢救的战士,叫高云霄。
高云霄醒了,是被疼醒的。
每一次心跳,伤口就跳着疼一下,像是有人拿针在扎。
他刚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是模糊的。头顶有一盏灯,昏黄的光,不太亮。
他想动一下,但身体不听使唤。胳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抬不起来。腿也是,木木的,像是别人的腿。只有胸口那团疼是真实的,一跳一跳的,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他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来,弹片,爆炸,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了一锤子。他低头看,看见胸口插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血从旁边往外涌,温热的,顺着肚子往下淌。他想喊,但喊不出来,然后有人跑过来,有人按住他的胸口,有人把他抬上担架。
他以为自己死了。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清楚了一些。天花板,灯。他慢慢转动脖子,看见自己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床单是白色的。
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白色的,从腋下一直包到锁骨,鼓鼓囊囊的。
床边站着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