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靠近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医生,穿着白大褂,眼睛盯着他床头的监护仪。

    她身后站着两个男军医,都穿着白大褂。

    高云霄看着这些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自己躺了多长时间。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眼眶发酸。

    他张了张嘴,嘴唇粘在一起,费了好大劲才张开。

    “我……还活着?”

    声音很小,五个字落在空气里,清清楚楚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女医生最先反应过来,告诉他。

    “活着。”

    高云霄看着她,他的眼眶开始发酸,视线又模糊了。他想抬手擦一下眼睛,但手抬不起来,只能让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门口的中年军官轻轻的走了进来。他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高云霄,然后开口。

    “高云霄,对吧?”

    高云霄眨了眨眼睛,算是点头。

    中年军官侧过身,朝那个女医生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活着,是黄队长救的你。弹片扎进心脏了,差一点就没命了。是她给你做的手术,把弹片取出来,把心脏缝好了。”

    高云霄的目光慢慢移到黄玲身上。她手里拿着手电筒,正要照他的瞳孔,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黄玲把手电筒关了,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高云霄。

    “你叫什么名字?”

    “高云霄。”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多大?”

    “二十一。”

    “哪里人?”

    “四川。绵阳。”

    黄玲点了点头。她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数了数脉搏,又把听诊器轻轻贴在胸口,隔着纱布听了一会儿。

    “心率八十八,规整。呼吸音清晰,没有湿啰音。”她直起身。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高云霄。

    “你现在在边防医疗大队的病房里。手术做完了,很顺利。弹片取出来了,心脏上的伤口缝好了。你失血不少,但血压已经稳住了。接下来几天,你要好好躺着,不要动,不要翻身,不要咳嗽。引流管要等引流量少了才能拔。有什么不舒服,马上叫护士。”

    高云霄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当兵三年,训练再苦再累没哭过,弹片扎进胸口的时候疼得喘不上气也没哭。

    “谢谢。”他说。

    黄玲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轻轻的,怕碰到他的伤口。

    “不用谢。”她说,“你命大。弹片再深两毫米,或者偏一公分,神仙也救不了你。”

    高云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不知还想说啥,但没说出来。

    黄玲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和刘凯低声说了几句。刘凯点了点头,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说了句话。黄玲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高云霄躺在床上,看着天棚。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暖洋洋的。

    陈建拿病历夹走过去,把一张纸夹在床头的夹子上,然后低头看着他。

    “你叫高云霄?我记一下。二十一岁,四川绵阳。当兵几年了?”

    “三年。”高云霄说。

    “哪个部队的?”

    “边防七团。三营。九连。”

    陈建把这些记在病历上,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命真好。弹片扎进心脏,还能活着送到这儿。我们黄主任说,这种伤,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根本来不及送医,在路上就没了。你能撑到手术台上,已经是奇迹了。做完手术还能醒过来,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心脏上的伤口缝得很好,没有伤到冠状动脉,没有损伤瓣膜,心功能基本没有影响。养好了,跟正常人一样。以后该跑跑,该跳跳,什么都不耽误。”

    高云霄听着,感激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陈建没有再说话。他轻轻拍了拍高云霄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赵晓燕。

    赵晓燕看着高云霄。

    “你饿不饿?”

    高云霄看着她,他确实感觉到饿了。

    “饿。”他说。

    赵晓燕笑了笑。“饿就对了。饿了说明你活过来了。不过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要等排气了才能喝点水。明天要是情况好,可以喝点米汤。别急,慢慢来。”

    她站起来,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

    “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有什么事叫我。”说完她看看吊瓶里的药,又看看胳膊上固定针头的胶布。

    此时,高云霄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他最后看见的,是那盏昏黄的灯,和灯下面那个圆脸女军医低头写记录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天彻底黑了。山里的夜来得早,也来得静。没有城市的灯光,没有汽车的喇叭,只有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病房里的灯调暗了,只剩下床头那一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高云霄脸上,照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根从纱布下面伸出来的引流管。

    引流瓶里的液体还在慢慢地滴。一滴,两滴,三滴。

    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还在跳,一下,一下,一下。

    赵晓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记录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高云霄睡着的脸,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然后靠在椅背上,轻轻地呼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