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盯着那个弹片,看了两秒。
弹片的位置不算太深,没有穿透心室壁,没有伤到冠状动脉。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弹片再深两毫米,或者偏一公分,这个人就已经没了。
“镊子。”
周志强递过一把无创镊子。黄玲接过来,左手拿着镊子,右手拿起一把止血钳。她把镊子轻轻夹住弹片露在外面的那一端,没有动,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弹片和心肌之间的阻力。弹片卡得很紧,心肌组织被它撑开了一个口子,边缘有些毛糙。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还在掉,已经到七十了。心率一百四,快得像是要炸开。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左手轻轻一提,弹片从心肌里拔了出来。
一股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鲜红色的,喷射状的,随着心跳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是动脉血,左心室的血,压力很大,每一股都能喷到十几公分高。吴晓敏的吸引器跟不上,血喷到手术单上,喷到器械台上,喷到黄玲的手套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止血钳!”黄玲的声音传出。
周志强已经把止血钳递过来了。她接过来,想要夹住出血点,但伤口在心脏的前壁,位置刁钻,止血钳够不着,夹不住。血还在喷,监护仪开始报警了,嘀嘀嘀的,尖锐而急促。
血压六十。心率一百六。
黄玲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很快被压下去了。她放下止血钳,换了一把持针器,周志强已经把缝线穿好了……三杠零的无创缝线,圆针,心脏专用的那种。她的手指有些僵,但动作没有停。针尖从伤口一侧的健康心肌穿进去,穿过肌层,从另一侧穿出来。心肌在针尖下面颤了一下,像是活的东西在躲避。
第一针。拉紧。血止住了一些,但还在渗。
第二针。在第一针旁边,同样的深度,同样的间距。拉紧。血止住了大半,只有少量的渗血了。
第三针。把前面两针之间的缝隙补上。拉紧。
血止住了。
伤口被三针褥式缝合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血再往外冒了。心肌还在跳,缝合线下面的肌肉随着心跳一收一缩的,但缝线很稳,没有撕裂,没有松动。
黄玲盯着那个缝好的伤口,看了几秒。没有出血。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针都缝得均匀,每一结都打得牢固。然后她放下持针器,退后一步。
“冲洗。”
吴晓敏递过生理盐水。黄玲接过来,用注射器抽了盐水,轻轻冲洗了一下缝合的地方。盐水冲过去,把残留的血块冲走,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心肌和三针整整齐齐的褥式缝合。没有出血。一滴都没有。
她放下注射器,看着监护仪。
血压开始回升了。从六十到七十,从七十到七十五。心率也在往下走,从一百六到一百四,从一百四到一百三。波形比刚才稳了,不再是那种快要散掉的细颤,是有力的、规则的跳动。
手术室里非常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和吸引器偶尔的嗡鸣。五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敢动。
黄玲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心脏在缝合线下面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但很有力,咚,咚,咚。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走到器械台边。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里,靠在台子边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