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抬进来,放在手术台旁边。四个战士把伤员从担架上移到手术台上,动作很轻,但伤员还是闷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嘴唇已经发白了,像纸一样。

    黄玲已经换好了手术衣,手套戴到一半,走到手术台前。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员的胸口……弹片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位,但伤口周围的肿胀比刚才更厉害了。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像是要撑破一样。

    “血压多少?”她问。

    王小军已经把血压计袖带绑在伤员胳膊上,正在打气。他的眼睛盯着血压计的汞柱,表情绷得很紧。

    “八十六十。还在掉。”

    “心率?”

    “一百三十。细弱。”

    黄玲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伤员的眼睛。伤员的嘴唇还在动,这次她听清了……他在说“疼”,一遍一遍地,气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知道疼。忍一下。”黄玲说。她的声音柔和,她把手套戴好,走到手术台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点十七分。

    “麻醉。”她说。

    王小军已经把药抽好了,针尖朝上,排掉空气。他走到伤员头侧,把面罩扣在伤员口鼻上,然后从输液管里推了药。伤员的眼皮开始往下沉,挣扎了两下,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了,胸口的起伏也平稳了。

    “麻醉好了。”王小军说。

    黄玲走到手术台边,拿起碘伏棉球,开始消毒。从锁骨到肋缘,从胸骨到腋中线,大面积的,来回擦了三遍。碘伏是凉的,擦在皮肤上,伤员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人已经睡过去了,没有醒。

    她放下棉球,拿起手术刀。

    刀尖在左侧第三肋间的位置停了一下。她没有锯胸骨,弹片的位置在肋间,从肋间进去,比开胸更快,创伤更小。四到六公分的小口,撑开肋间,就能看见心脏。

    她刀锋切下去。

    皮肤、皮下组织、肌肉,一层一层地切开。血涌出来,吴晓敏用吸引器吸走,管子里的血咕噜咕噜地响,流进收集瓶里,暗红色的,带着泡沫。刀口不大,但每一层都切得很准,没有多余的动作。陈建站在她对面,用拉钩撑开切口,露出下面的肋骨。

    “撑开器。”

    周志强递过来一个肋间撑开器。黄玲接过来,卡在上下两根肋骨之间,慢慢地拧。肋骨被撑开,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切口被撑开到大概五公分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胸膜和下面隐隐跳动的心包。

    心包鼓鼓的,胀得发亮,像是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透过那层薄薄的膜,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血液在晃动。心包填塞已经很严重了,心脏被压得几乎跳不动。

    黄玲拿起手术钳,轻轻夹起心包膜,用刀尖划了一个小口。

    暗红色的血液从切口里喷出来,带着压力,溅到手术灯上,溅到她的手套上,顺着手术台的边缘往下淌。那是积在心包腔里的血,被心脏挤出来的,已经有好几百毫升了。吴晓敏赶紧用吸引器吸走,但血太多了,吸引器的管子被堵了一次,赵小燕手忙脚乱地换了一根,才把血吸干净。

    心包腔里的血被吸空之后,心脏露出来了。

    那颗心脏在薄薄的心包膜下面跳动着,比正常的节奏快得多,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弹片就嵌在左心室的前壁,斜着插进去,大概一公分深。弹片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发紫了,边缘有些肿胀,但还在跳,每一次收缩,伤口就往外渗一点血,不多,但每一滴都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