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流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赵政委，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担心的是，这件事是我鼓动黄玲去的，或者是我默许她去的。但我可以跟您保证，不是。”
韩流停顿片刻。
“黄玲这个人，您不了解。她做任何事，都是自己想清楚了才会去做。”
赵敬海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韩流继续说：“昨天晚上，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前线条件艰苦，她一个女同志，去了受不了。但她跟我讲了三条理由。”
“哪三条？”
“第一，战场上心脏外伤的战士，需要现场救治。现在轮战区没有能做心外科手术的医生，很多伤员在转运途中就牺牲了。她去了，能救一个是一个。第二，战地心外科救治经验，现在是部队医疗体系的短板。她去了，可以积累经验，形成文献，留给部队。第三，心外科筹建的目的，就是为了战时所用。现在前线需要，她不能坐在后方等。”
韩流说完，看着赵敬海。
“赵政委，这些话，不是我能编出来的。她是医生，她想的跟咱们当兵的不一样。咱们想的是怎么打仗、怎么完成任务。她想的是怎么救人、怎么把手里的手术刀用好。”
赵敬海听着，表情慢慢变化着。
“你刚才说，她昨晚跟你谈的。你一开始不同意？”
“是。”
“后来为什么同意了？”
韩流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因为她跟我说了一件事。七九年那仗，我们副连长王志刚，弹片扎进心脏，送到战地医院的时候还活着。但医院里没有能做心脏手术的医生，没人敢动，他就那么眼睁睁地没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黄玲说，如果当时有她在，副连长死不了。”
赵敬海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敬海说：
“她医术怎么样？”
韩流抬起头，眼里闪着光。
“赵政委，我不懂医。但我可以跟您说几件事。她在省人民医院的时候，做过主动脉夹层手术，病人活了。她做过小儿冠脉移植，把一个小孩子的冠状动脉重新接上，那孩子现在活蹦乱跳的。她来总军区医院建心外科，不到半年，手术室建好了，设备到位了，徒弟带出来了。上个月，她带那几个年轻医生用活猪做手术标本，开胸、建立体外循环、修补室间隔，一台手术一个半小时，做得跟教科书一样。”
他看着赵敬海。
“周明远教授说她是天才。省人民医院刘院长说她是心外科的未来。我不是医生，我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厉害。我想，如果七九年那仗有她在，我们副连长不会死。”
赵敬海听完，站起身，“韩流，你说的这些，我信。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你爱人要去前线，这件事，不是医院说了算的，也不是总军区说了算的。要报总后卫生部审批。心外科医疗队增派到轮战区，涉及到人员编制、设备调配、后勤保障，不是一天两天能定下来的。”
他顿了顿。
“而且，就算批下来了，她去了前线，也不是你们两口子团聚。她是医疗队的，你是作战部队的，各有各的任务，各有各的阵地。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韩流点头。“我知道。”
“还有，”赵敬海的声音沉了沉，“前线条件艰苦，你是知道的。她一个女同志，从来没有野战经验，去了能不能适应，能不能开展工作，这些都是问题。如果组织上批了，她去了，你要多照顾她。不是以丈夫的身份，是以部队首长的身份。她是专家，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添乱的。”
“是。我记住了。”
赵敬海正要继续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盛伟走了进来。
“老赵，我开完会了。你找我？”盛伟走进来，一眼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韩流，脚步顿了一下，“韩流也在？”
赵敬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盛伟在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看了看赵敬海，又看了看韩流。
“什么事？”
“总军区医院张献忠上午来电话。黄玲递交了请战书，要带心外科团队去轮战区。”赵敬海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盛伟听完，转过头，看着韩流。
“韩流，你爱人的医术，到底怎么样？你跟我实说。”
韩流把跟赵敬海刚才说的话，又跟盛伟副司令描述一遍。
盛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又确认了一下。
“韩流，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盛副司令，我用党性和军籍担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盛伟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
“老赵，这件事，我的意见是尽快报上级批准。”
赵敬海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盛伟站起来，“我为什么这么说？有三个原因。”
“第一，前线确实需要心外科。轮战打了这么多年，心脏外伤的伤员不是没有，而是没有专业的救治力量。我让人查过，近两年的战伤统计，因心脏损伤牺牲的战士，占了战伤死亡总数的将近五分之一。这些人里，有一部分如果能得到及时救治，是可以生还的。”
他顿了顿。
“第二，黄玲有这个能力。韩流刚才说的那些，我不是全信，但我信一部分。周明远教授我听说过，那是全省心血管外科的权威。他教出来的学生，不会差。而且，黄玲在省人民医院做过的手术，是可以查证的。这种事，做不了假。”
他看向韩流。
“第三，这次轮战，本身就是一次实战检验的机会。心外科医疗队上前线，不光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积累经验、锻炼队伍。这些经验，以后形成文献，对整个部队医疗体系都有用。”
赵敬海听完，点了点头。
最后盛伟副司令说：“我会尽快报请上级领导，让黄玲随步兵师一同前往边境轮战区。”
赵敬海看看韩流，“你回去吧，尽快安排把交接的事办完。”
韩流起身，“是，赵政委。”然后给两个首长敬礼，转头走出政委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