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就这样找着,太阳越升越高。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就蒸发了。
陈旭明在另一片区域找,偶尔能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念叨什么。
找了快两个小时,韩流忽然停住了。
黄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块墓碑。和其他的墓碑一样,白色的石头,刻着红色的字。
上面写着——
李建国 之墓
河北省沧县人 一九六〇至一九七九
韩流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
黄玲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韩流蹲下身,从布袋里拿出那瓶酒,打开,在地上洒了一圈。然后又拿出烟,点着三根,插在墓碑前的土里。
“建国,”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来看你了。”
风从山间吹来,把烟吹得歪歪斜斜。那烟雾缭绕在墓碑前,久久不散。
韩流蹲在那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块墓碑,看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黄玲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块墓碑。
李建国。一九五九年生,一九七九年牺牲。二十岁。
比韩流小。
他们睡上下铺,一起训练,一起挨骂。他在他前面三步远踩到地雷,他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黄玲的眼眶微微发酸。
又过了一会儿,韩流站起身,继续往前找。
又找了半个多小时,他忽然加快了脚步。
黄玲跟着他走过去,看见一块墓碑,上面写着——
王志刚 之墓
辽宁省沈市人 一九五五——一九七九
韩流站在碑前,深深叹息。
“这是我们副连长。”他说,声音低沉,“王志刚,辽宁沈市人,一九五五年生,牺牲的时候二十四岁。”
黄玲看着那块墓碑,没有说话。
韩流蹲下身,又洒了一圈酒,点了几根烟。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
黄玲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但过了一会儿,韩流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副连长是在四号高地受的伤。敌人打炮,弹片飞过来,正好扎在他这儿。”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胸。
“心脏。”
黄玲的心猛地一紧。
韩流继续说:“弹片就扎在心脏上,不大,但扎得很深。当时他还清醒,还能说话。我们想把他抬下去,他说别管我,先打敌人。”
风从山间吹来,吹得松柏沙沙响。
“后来我们把他抬下来了。抬了三个多小时,翻了两座山,才送到战地医院。一路上他都没晕,还跟我们说,没事,死不了。”
韩流的声音越来越低。
“送到医院的时候,他还活着。医生看了,说弹片扎在心脏上,没人敢动。整个战地医院,没有一个能做心脏手术的医生。他们不敢动,动就是死。不动,也许还能撑一撑。”
黄玲的眼眶开始发红。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我们。我们围在他旁边,什么都做不了。他就那么看着我们,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韩流说完,沉默了。
黄玲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墓碑,看着上面那个年轻的名字。
王志刚。一九五五——一九七九。二十四岁。
弹片扎进心脏。没有人敢动。没有能做心脏手术的医生。他活着被送到医院,却只能眼睁睁地死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站在手术台上的样子。无影灯亮着,监护仪响着,手术刀在她手里,稳稳地划开皮肤,切开肌肉,打开胸腔。
那颗心脏就在她眼前跳动。她看着它,知道怎么让它继续跳下去。
可副连长躺在那儿的时候,没有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