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从医院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推开家门,屋里亮着灯,韩树青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黄玲应了一声,径直走进自己那屋。

    关上门,她在床边坐下,没有开灯。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闪过抢救室里的画面,那双微微睁着的眼睛,那个蹲在墙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女人。

    就差二十分钟。

    如果她能在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如果她不用等那趟慢吞吞的公交车,如果她不用跑到火车站去打车……

    那个男人可能还活着。

    可他没有。

    他死了。

    死在二十分钟的差距里。

    黄玲慢慢弯下腰,双手捂住脸。

    她不怪周明远,不怪那个值班医生,不怪任何人。他们已经尽力了。四十分钟抢救,三次电击,八支肾上腺素,能用的都用了,能做的都做了。

    可她还是来晚了。

    就差二十分钟。

    好半天,她直起身,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是她从夜市上买来的,装饼干的。她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床上,打开盖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钞票,有大团结,有炼钢工人,还有一些零散的毛票。最上面压着一个存折,蓝色封皮。

    她拿起存折,翻开。

    上面一笔一笔,有去年卖衣服的钱,四千一,还有这两个月的工资也都存在上面,总共九千八百二十六块。

    九千八。这在八四年是巨款。

    她看着那个数字,寻思着,应该够用了。

    她想起前些天在街上看见的那辆小车。红色的,方头方脑,两个门,小巧玲珑,在满大街的自行车和公交车里格外扎眼。

    她多看了两眼,旁边一个大爷告诉她:“这车叫菲亚特126P,进口的,最近街上跑的好几个。”

    菲亚特126P。

    这个名字她熟悉。前世听老一辈人说过,八十年代初进入中国,是最早进入普通家庭的私家车之一。排量小,油耗低,两个门,能坐四个人,样子像个小面包,但比面包车好看多了,他们管它叫“大头鞋”。

    她当时只是看了看,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如果有一辆那样的车……

    她就不用等公交车。

    不用跑到火车站打车。

    不用在接到电话的时候,站在马路中间拼命挥手,看着一辆又一辆车从身边驶过,没有一辆停下。

    她可以跳上车,发动引擎,十分钟赶到医院。

    那个男人可能还活着。

    黄玲把存折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抽屉最里面。

    她确实需要一辆车。

    不是为了摆阔,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救命。

    为了下一次,她不用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二十分钟的差距里。

    第二天一早,黄玲照常去医院上班。

    查房、写病历、看了两个门诊病人,处理了一个术后复查的支架患者。忙到十点多,她才抽出空来,往行政楼走去。

    她要找的人叫老周,大名周桂清,是医院管理后勤物资的科长。医院里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知道的。

    老周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一楼最里头,门上的牌子写着“后勤科”。黄玲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老周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堆单据打算盘,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黄医生?你怎么来了?”

    黄玲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周科长,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老周放下算盘,看着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