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正叼着烟看报纸,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同志,你先上来,喘口气……”
“快开车!”黄玲已经跳上车,“人命关天!”
司机愣了一下,掐灭烟,发动了车子。
面包车驶出广场,黄玲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出门太急,连棉袄都没穿,身上只穿着毛衣。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怕赶不上。
怕那个患者等不到她。
怕她到了医院,面对的是一具已经冰冷的身体。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心外科医生,她见过太多生死,但每一次,她都拼尽全力去抢。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就绝不放弃。
可今天,她不在医院。她请假了。
她坐在这辆破面包车上,看着窗外缓慢倒退的街景,心急如焚。
“师傅,能再快点吗?”她忍不住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同志,这已经够快了,再快交警该拦了。”
黄玲没再说话。
车子穿过几条街,终于拐进省人民医院所在的青年路。远远的,她看见了那栋米黄色的住院部大楼。
“就停门口!”她说。
司机一脚刹车,车子还没停稳,黄玲已经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跑进住院部大楼,冲向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几个病人家属,她挤进去,按了四楼。
电梯慢得像蜗牛。
每一层都停。
一楼、二楼、三楼。
四楼终于到了。门刚打开一条缝,黄玲就侧身挤了出去。
她跑过走廊,推开心内科抢救室的门。
里面站着好几个人,周明远,心内科值班医生,两个护士。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护仪的屏幕已经变成一条直线。
黄玲的脚步停在床跟前。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有些红,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没……没等到。”
黄玲站在那,浑身冰凉。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病床边。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色青灰,嘴唇发紫,眼睛还微微睁着,仿佛在看着什么。胸口的皮肤上有电击除颤留下的灼痕,手臂上扎着输液针,液体还在慢慢滴着,但已经没有意义。
黄玲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什么时候?”她问。
“二十分钟前。”心内科值班医生低声说,“到的时候已经心跳骤停,我们抢救了四十分钟,电击了三次,肾上腺素推了八支,还是没……没拉回来。”
黄玲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二十分钟前。
她还在公交车上,站在那个晃晃悠悠的车厢里,看着窗外缓慢倒退的街景。
就差二十分钟。
周明远走到她身边,声音沙哑:“黄玲,这不怪你。你今天请假了,是我……是我没处理好。我应该早点让心内科做溶栓,但我怕溶栓出事,想着等你来放支架……”
黄玲抬起头,看着他。
老教授的眼眶通红,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那个在手术台上永远沉稳、永远从容的人,此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周教授,”黄玲轻声说,“您已经尽力了。”
周明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一个护士走进来,小声说:“周教授,家属来了,在外面。”
周明远轻叹一声,抹了把脸,往外走。
黄玲跟了上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朴素,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看见周明远出来,她快步迎上来。
“医生,我家老李怎么样了?”
周明远站住了。
他看着那个女人,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女人的脸色变了。
她一把抓住周明远的胳膊,声音发颤:“医生,你说话呀!老李他……他到底怎么样了?”
黄玲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大姐,您先冷静一下……”
女人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告诉我,老李他……他还活着吗?”
黄玲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人的手慢慢松开周明远的胳膊,整个人靠在墙上。
“不会的……”她喃喃地说,“早上还好好的,还跟我说中午想吃饺子……怎么就……怎么就……”
她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喊叫,只是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黄玲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大姐,您想哭就哭出来吧。”
女人抬起头,满脸泪水,看着她。
“医生,你们尽力了吗?”
黄玲迎上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尽力了。周教授亲自指挥抢救,四十分钟,三次电击,能用上的药都用了。我们都尽力了。”
女人看着她。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泪,看着抢救室那扇半开的门。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周明远点点头:“能。您……您多待一会儿也行。”
女人慢慢走进抢救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周明远和黄玲,还有几个低着头的小护士。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远转过身,看着黄玲。
“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黄玲沉默了一秒。
“我在家,接到电话就跑出来了。公交车太慢,出租车在火车站,我先坐公交再打车,还是……”
周明远看着她。
“你跑着来的?”
黄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穿着毛衣,不知什么时候溅了几滴泥点,是拦车的时候被卡车溅的。头发也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摇摇头:“没事。”
周明远看着她,忽然说:“黄玲,你今天穿这身跑着救人,不冷吗?”
黄玲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身上凉飕飕的。
初冬的沈城,已经零下。她出门太急,连棉袄都没穿。
“不冷。”她说。
周明远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
“去穿件衣服吧。今天的事,写个报告,存档就行。家属……家属不闹,咱们也得把流程走完。”
黄玲点点头。
她转身往更衣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抢救室那扇门。
门关着。那个女人在里面。
黄玲看了会儿,转身走了。
更衣室里,穿上挂在柜子里的白大褂。
走廊里,周明远还站在那里,对着窗外发呆。
黄玲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住。
窗外,是省人民医院的院子,远处,门诊楼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药袋子走出来,有人搀扶着病人慢慢走。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只有抢救室里,有一个家庭,在这一天彻底改变了。
黄玲站在那里,心里产生一个念头,我要买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