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王秀秀穿着棉袄站在省人民医院门口,冻得跺着脚。张红霞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三个搪瓷缸子。

    “黄玲怎么还不来?”王秀秀往手心里哈了口气,“不是说好六点半吗?”

    “这才六点二十八。”张红霞老老实实说。

    王秀秀瞪她一眼:“你就向着她说话。”

    张红霞笑笑,没接话。

    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音。两人听到后看了过去,就看见黄玲骑着辆二八大杠猛蹬着过来。她穿一件军大衣,领口竖着。

    车停稳,黄玲单脚撑地,看着她们:“上车。”

    王秀秀看看那辆自行车,又看看黄玲:“就一辆车?三个人?”

    黄玲拍拍后座,“你俩谁坐前头大梁?”

    王秀秀和张红霞对视一眼,最后决定王秀秀坐后座,张红霞坐前头大梁。三个人挤在一辆车上,晃晃悠悠往菜市场骑。

    此时街道没几个人,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惊起路边梧桐树上几只麻雀。

    “黄玲,”王秀秀坐在后座,抱着黄玲的腰,“咱们真要去买猪心啊?”

    “嗯。”

    “买来干嘛?”

    “练手。”

    王秀秀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周明远上周找黄玲谈过话,说王秀秀和张红霞在心外科见习快一个月了,基础操作还是不过关。缝合打结倒是会,但一上真章就手抖。周明远的意思是让黄玲多带带她们,争取两个月内能独立处理常见病。

    黄玲答应了。

    可她想来想去,觉得在医院手术台上看看,白扯。王秀秀和张红霞理论知识没问题,是手感。而手感这东西,只能靠练。

    练什么?

    只能练猪心,患者咋能让她们练。

    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模拟,也没有硅胶模型,甚至连像样的教学标本都没有。医学院的解剖课用的是福尔马林泡了不知多少年的尸体,心外科的练习材料更是匮乏。想练二尖瓣修复?想练室间隔修补?只能自己想办法。

    黄玲的办法就是买猪心。

    菜市场在城南,骑车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黄玲把车停在市场门口,锁好,带着两人往里走。

    王秀秀来沈城四年多,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张红霞跟在她后面,提着网兜。

    肉摊在市场的东北角,一排七八个摊位,每个摊上都挂着半扇猪肉。

    黄玲走到中间那个摊位前,停下。

    摊主看见黄玲三个年轻姑娘,眼睛一亮:“同志,买肉啊?要肥的要瘦的?我这都是今天新杀的,新鲜。”

    黄玲看了看案板上的肉,又看了看旁边盆里泡着的内脏,指了指:“猪心怎么卖?”

    “猪心?”摊主愣了一下,从盆里捞出一个猪心,“这个?一块五一个。”

    王秀秀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一块五!“妈呀,一块五,够吃两天饭了。”

    黄玲慷慨的说:“要两个。”

    摊主眼睛一亮,又捞出一个,两个猪心并排放在案板上:“行!三块钱!”

    黄玲从兜里掏出三块钱,递过去。

    摊主接过钱,麻利地把两个猪心用荷叶包好,递给张红霞:“拿好喽!”

    张红霞手忙脚乱地接过,塞进网兜里。

    往回走的路上,王秀秀一直盯着那个网兜看。两个猪心在网兜里晃来晃去,带着血水,看着有点瘆人。

    “黄玲,”她忍不住问,“这玩意儿真的能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