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伟民沉默。

    给不起。

    别说给不起,连想都不敢想。

    姜文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老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怪你。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可黄玲在我面前说了一句话,让我没法留她。”

    “什么话?”

    “她说,在部队的体系里,决定一个医生能不能留下、能不能做手术的,不是她的医术,不是她救了多少人,而是她的背景、她的过往污点。她说,她在总军区医院救人的时候,得躲着领导的禁令,得像做贼一样。”

    姜文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老郑,一个顶尖的心外科医生,在咱们部队医院救人,得像做贼一样。咱们还有什么脸留人家?”

    郑伟民握着话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姜文山最后说了一句。

    “退伍申请我已经批了。程序走完,她就不是部队的人了。以后她去哪,是省人民医院还是别的地方,跟咱们没关系了。老郑,就这样吧。”

    电话挂断。

    郑伟民握着话筒,愣愣地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戴丽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院长?姜军长说什么了?”

    郑伟民慢慢放下话筒,抬起头,看着戴丽华。

    那目光复杂得让戴丽华心里发毛。

    “黄玲申请退伍了。”郑伟民的声音沙哑,“姜军长已经批了。”

    戴丽华愣住。

    退伍?

    批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郑伟民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省人民医院给她开的条件,月薪一千二,每例支架手术补贴三百。姜军长说,人家识货,知道什么是人才。”

    戴丽华的脸刷地白了。

    月薪一千二。

    她是内科主任,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不到二百。黄玲一个被暂停实习的人,省人民医院给她开一千二。

    “她……她怎么能……”戴丽华张了张嘴,差点失语。

    郑伟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丽华,我问你一个问题。”

    戴丽华愣愣地看着他。

    “那天在介入室,黄玲做的那例支架手术,如果换作是你,你能做吗?”

    戴丽华的脸更白了。

    她不能。

    她连支架怎么放都不知道。

    郑伟民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

    “咱们把一个能做这种手术的医生逼走了。人家省人民医院,开着高薪抢着要。咱们呢?翻旧账,搞评估,暂停实习。”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戴丽华,你说,咱们这是不是有病?”

    戴丽华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想起黄玲那天在办公室里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是你们这儿容不下我”。

    当时她以为那是气话,是逞强,是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气话,是实话。

    人家是真的有地方去。

    人家是真的不稀罕这儿。

    她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院长,那……那评估的事……”

    郑伟民睁开眼睛,看着她。

    “还评估什么?人都退伍了,还评估什么?”

    戴丽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慢慢走回内科主任办公室,推开门,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深秋的风吹过,老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她想起那天在楼梯口,黄玲从她身边走过时那个眼神。

    平静,冷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当时她不懂那嘲讽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懂了。

    那是看穿。

    看穿她的算计,看穿她的狭隘,看穿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