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伟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戴丽华说的,有道理。

    那天他只顾着处理黄玲走人的事实,确实忽略了这一点。黄玲是军人,她有义务接受组织的安排。拒绝评估,就是抗命。抗命,就要承担后果。

    可他心里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真按戴丽华说的,以组织的名义强压黄玲回来接受评估,那会是什么结果?

    黄玲那种脾气,能乖乖回来吗?

    就算回来了,评估能通过吗?就算通过了,她心里能没有芥蒂吗?以后还能安心在总军区医院工作吗?

    郑伟民正想着,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外线。

    他拿起话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郑,是我,姜文山。”

    郑伟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姜文山。

    他下意识看了戴丽华一眼,戴丽华正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郑伟民对着话筒说:“姜军长,您好您好。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姜文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老郑,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声,黄玲昨天来找过我,递交了退伍申请。我已经同意了,材料转到政治部走程序了。”

    郑伟民愣住。

    退伍?

    黄玲申请退伍?

    他下意识问:“退伍?为什么?”

    姜文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郑伟民耳朵里。

    “为什么?老郑,你应该比我清楚吧。她在总军区医院被暂停实习,被要求接受心理评估,她不愿意,就走了。然后来找我,说要退伍。”

    郑伟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姜文山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老郑,我问你一个问题。黄玲在总军区医院这些天,表现怎么样?”

    郑伟民沉默了一秒,实话实说:“业务能力很强。救过人,做过手术,后勤部张副部长的父亲就是她救的。”

    “那为什么还要暂停她的实习?”

    郑伟民被问住了。

    他不能说是因为戴丽华反映的情况,不能说是因为那些上吊、撒泼的旧账,因为那些理由,在姜文山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姜文山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老郑,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有你们的程序。可我想问你一句:一个能独立完成冠脉支架手术的医生,全国有几个?一个能把心梗猝死的病人三分钟救回来的医生,全省有几个?这样的人,你们不想要?”

    郑伟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姜文山的声音继续传来。

    “黄玲在省人民医院做的那几台主动脉夹层手术,周明远亲口跟我说,那是他见过最漂亮的手术。她在你们医院做的那例支架手术,全省没人做过。这样的人才,你们要把她逼走?”

    郑伟民终于开口:“姜军长,不是逼走,是……是有一些程序上的问题……”

    姜文山打断他。

    “程序?老郑,你知道省人民医院给黄玲开的是什么条件吗?”

    郑伟民愣了一下:“什么条件?”

    “月薪一千二,每例支架手术补贴三百。”

    郑伟民的手抖了一下。

    月薪一千二。

    他是院长,正师级干部,一个月工资刚刚二百多。黄玲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省人民医院给她开一千二。

    姜文山的声音继续传来。

    “人家识货。知道什么是人才,知道人才该值什么价。老郑,咱们部队医院,给得起这个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