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除夕夜她靠着被垛睡着的样子,想起她在手术台上专注的眼神,想起她被催生时红透的耳根,想起那天早上她先走,刘庆琴说的话“小玲那孩子外冷内热,心善,本事也大”。

    “团长!”副连长跑过来,“县里送物资来了,有热乎的馒头,你去吃点!”

    韩流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跟着副连长往楼里走。

    戴丽华在早会上宣布;

    “从今天起,所有疑似先心病、瓣膜病和冠心病的患者,一律转去三病区。”她站在会议室前面,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黄玲脸上,“心脏相关病例,黄玲不得参与任何诊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建国盯了两秒戴丽华,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戴丽华已经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就这么定了。散会。”

    黄玲坐在那里,嘴角微微勾了勾,脸上表情微有不屑。等众人起身散去,她才慢慢收拾笔记本,往一病区走去。

    孙建国跟上来,压低声音,“你别往心里去。她这是……”

    “孙老师,我明白。”黄玲打断他,“我本来就是心外科的人,轮转内科是熟悉情况。不让我接触心脏病人,正好多看看别的病种。”

    孙建国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天下午,黄玲就去了心内科。

    心内科在二楼西头,与内科一病区隔着整个门诊楼。黄玲走进去的时候,护士站的小护士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黄医生?你怎么来了?”

    黄玲笑了笑:“来看看。你们主任在吗?”

    “主任去开会了,下午都不在。”小护士压低声音,“不过你有事吗?要不要等会儿?”

    “不用。”黄玲走到护士站前,目光落在那一摞病历上,“最近心脏病人多吗?”

    小护士左右看看,凑近一点说:“多倒是多,就是咱们心内科做不了介入,只能药物保守治疗。有几个急性心梗的,转去省人民医院了。还有一个昨天收的,疼了一夜,主任说等今天看看情况再说。”

    黄玲的目光微微一动:“哪个床?病历能看看吗?”

    小护士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病历递过来。

    黄玲翻开,扫了一眼。

    患者,男,54岁,胸骨后压榨性疼痛四小时前入院,心电图示急性前壁心梗,心肌酶谱显著升高。既往有高血压病史十年,吸烟史三十年。

    治疗方案:绝对卧床、吸氧、硝酸甘油静滴、吗啡止痛。

    黄玲皱起眉头。

    这是1984年标准的保守治疗方案。但以这个患者的症状和体征,随时可能恶化。

    “介入室有设备吗?”她问。

    小护士点点头:“有。去年进的DSA,还有两个支架,是美国专家带来的样品,一直没敢用。咱们科没人会放支架,主任说等下半年派人去北京学习。”

    黄玲沉默了几秒,把病历还给她。

    “这个患者,你们多注意。如果疼得厉害,随时找我。”

    小护士应了一声,又好奇地问:“黄医生,你会放支架吗?我听刘主任说你在省人民医院做过好多大手术?”

    黄玲笑了笑,没回答,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心内科的走廊。

    两个支架。

    放在那里落灰的,是能救命的器械。

    傍晚五点半,黄玲刚换下白大褂准备下班,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医生!”心内科那个小护士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慌,“那个病人,54床的,突然不行了!心率掉到三十几,血压测不出来了!”